太極殿那場荒誕的朝會，像一場漫長而疲憊的馬拉松。

葉凡被半攙半架地弄回他那座名為“光王府”，實則是高級囚籠的住所時，感覺渾身的骨頭都快散架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更是精神上的極度消耗。

持續幾個時辰的高度緊張，扮演一個多動癥兼智力障礙兒童，還要時刻警惕那道來自御座旁的、毒蛇般的目光，這比連續通宵加班寫*UG、應付甲方離譜需求還要累上十倍。

殿門在身后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隔絕了外面那個危機西伏的世界。

葉凡揮了揮手，用一種符合“傻子”身份的、不耐煩的嘟囔，屏退了那些名義上服侍，實則監視他的宮女和太監。

“走……都走……吵……睡覺……”宮女太監們早己習慣，低眉順眼地退了出去，臉上或許還帶著一絲解脫——伺候一個傻子王爺，并非什么美差。

當最后一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殿外，偌大的宮殿里只剩下葉凡一人時，他強撐著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

他踉蹌幾步，走到一張胡床旁，幾乎是癱坐下去，后背沁出的冷汗此刻變得冰涼，貼在沉重的親王禮服上，十分難受。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以及胸腔里那顆因為后怕而仍在瘋狂跳動的心臟。

（**，總算熬過來了……這比產品立項會上被所有人**還刺激。

剛才要是稍微露一點馬腳，現在怕是己經涼透了。

）他環顧西周。

雕梁畫棟，陳設奢華，卻透著一股毫無生氣的冰冷。

這里的每一件物品，似乎都長著眼睛，在暗處窺視著他。

孤獨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涌來，將他緊緊包裹。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時代，他舉目無親，身份尷尬，隨時可能因為一句錯話、一個不當舉動而萬劫不復。

（不行，不能這么下去。

一個產品經理，最大的能力就是整合資源，利用規則。

我現在就是個光桿司令，得盡快找到突破口，找到哪怕一個……能稍微說上話的人？

）就在他心緒紛亂之際，一陣極其輕微、帶著猶豫的腳步聲從殿外靠近。

不是剛才那些太監宮女那種帶著敷衍的腳步聲。

葉凡立刻警惕起來，幾乎是本能地，臉上又瞬間掛上了那副標準的癡傻表情，眼神渙散地看向門口。

殿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小腦袋小心翼翼地探了進來。

是那個在朝會前給他送蜜水的小太監，小柱子。

他手里依舊端著一個碗，里面是清澈的蜜水，但他這次沒有立刻進來，而是先怯生生地觀察了一下殿內的情況，確認只有葉凡一人后，才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然后迅速把門掩上。

“大……大家……”小柱子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您、您喝點水吧……剛才在殿上，肯定渴了。”

他跪在地上，將水碗高高舉起，頭埋得低低的，瘦小的肩膀微微發抖。

葉凡（內心）：（又是他。

記憶里，原主癡傻，被其他太監宮女欺負克扣用度時，只有這個小柱子會偷偷省下自己的吃食給他，會在他被捉弄掉進水池后，偷偷躲起來哭。

忠誠度……看起來是有的，就是膽子太小了。

）葉凡沒有像原主那樣，可能因為煩躁或者無法理解而打翻水碗。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只陶碗。

他的動作不再像之前那樣胡亂揮舞，而是帶著一種異常的穩定。

小柱子似乎感覺到了什么，偷偷抬起一點眼皮。

葉凡端起碗，沒有像傻子一樣灌下去或者玩水，而是湊到嘴邊，咕咚咕咚地，像任何一個渴極了的人一樣，將碗里的蜜水一飲而盡。

微甜的液體滑過干澀的喉嚨，帶來一絲真實的慰藉。

喝完，他放下碗，用手背隨意地擦了擦嘴。

然后，他低下頭，看向依舊跪伏在地的小柱子。

這一次，葉凡沒有刻意維持那種徹底的癡傻。

他的眼神雖然依舊帶著些許刻意模仿的茫然，但深處，卻流露出一絲極淡的、屬于正常人的溫和，甚至是一絲……探究。

他對著小柱子，努力扯出一個算不上自然，但絕對不同于往日那種純粹愚蠢的笑容。

這個笑容很輕微，嘴角的弧度甚至有些僵硬，但里面沒有了口水，沒有了癲狂。

小柱子徹底愣住了。

他跪在那里，忘了害怕，忘了禮儀，只是呆呆地看著葉凡。

眼前的“大家”，好像有哪里不一樣了。

眼神……對，是眼神！

雖然還是那個人，但那眼神深處，似乎多了一點他從未見過的東西，像……像宮里那些偶爾會思考的貓？

不再是一片混沌的空洞。

“你……叫小柱子？”

葉凡開口了，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和遲緩，這是他刻意控制的，但吐字卻比之前清晰了很多，不再是完全的咿呀嗚嚕。

小柱子一個激靈，連忙又把頭磕下去：“是……是，奴、奴婢小柱子。”

“以后……沒人的時候，不用跪。”

葉凡慢慢地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碎片里費力摳出來，再小心翼翼地組合，“起來……說話。”

小柱子難以置信地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里面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受寵若驚。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依言站了起來，但依舊弓著身子，不敢首視葉凡。

葉凡（內心）：（很好，沒有立刻大喊大叫跑去告密。

第一步，建立初步信任。

職場生存法則，識別并拉攏潛在的盟友，哪怕這個盟友目前還很弱小。

）“我……餓了。”

葉凡決定繼續試探，他指了指自己的肚子，用回了一點傻氣的腔調，但程度減輕了許多，“有……吃的嗎？”

小柱子這次反應快了些，他連忙點頭：“有！

有的！

奴婢……奴婢這就去給您拿！”

他像是接到了什么神圣的任務，轉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

葉凡叫住他。

小柱子立刻停住腳步，緊張地回頭。

葉凡看著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只是單純的疑惑：“剛才……殿上，那個穿紫衣服的……老爺爺，是誰啊？

他……好像不喜歡我。”

他問的是仇士良。

他要看看小柱子會如何反應，是否會回避，是否會撒謊。

小柱子的臉色瞬間白了白，他下意識地看了看緊閉的殿門，然后湊近一點點，用幾乎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帶著恐懼說道：“大家……那是仇公，仇中尉。

他……他管著神策軍，宮里宮外，好多事都他說了算。

您……您以后見著他，躲著點走，千萬別惹他不高興。”

話語里的關切和恐懼都是真實的。

葉凡（內心）：（確認了。

知道利害，有基本的判斷力，而且愿意對我透露這些。

是個可造之材。

）葉凡臉上又露出那種“似懂非懂”的傻笑：“哦……紫衣服老爺爺……厲害……”他拍了拍手，“柱子……好，你也好。”

小柱子看著葉凡的笑容，雖然還是覺得有些古怪，但那份莫名的溫和，讓他心中的恐懼消散了不少，反而生出一種想要保護眼前這個“不一樣”的傻王爺的沖動。

他用力點頭：“大家，您放心，奴婢……奴婢會照顧好您的！”

葉凡不再多說，只是維持著那副表情，揮了揮手。

小柱子這才躬身，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上門后，還能聽到他跑遠時略顯輕快的腳步聲。

殿內重新恢復寂靜。

葉凡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索。

（第一個釘子，算是勉強埋下了。

雖然還是個孩子，但勝在心思單純，位置關鍵。

接下來，得想辦法了解更多宮里的情況，光靠他一個還不夠……那個仇士良，絕對不會只有一次試探。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被宮墻分割開的一小片天空，夕陽正將天際染成橘紅色。

（活下去……然后，想辦法拿回主動權。

一個合格的產品，絕不能永遠被需求方牽著鼻子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