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節的洛陽城，總被場溫柔的雪覆蓋——那是太學院墻柳樹饋贈間的飛絮。

它們從碧綠的枝條間掙脫，乘著后的暖風，輕盈地越過朱紅宮墻，飄進書氤氳的院落。

我總愛趴窗欞邊，這些的靈光起舞。

它們而盤旋升，而俯沖而，有幾片膽的，竟敢落父親攤的竹簡。

那是他剛修復的《伯夷列》，墨跡還帶著松煙的氣息。

“琰兒，莫要驚擾了這些客。”

父親的聲音從身后來，帶著慣有的溫和。

我回頭，見他立滿架典籍前，素的儒袍染著淡淡墨。

他走過來，驚起幾片柳絮，它們慌慌張張地飛起，又遠處重新聚攏。

那卷《伯夷列》靜靜躺紫檀木案，我踮起腳，努力伸長臂，指尖卻總是差那么點。

父親笑了，眼角的細紋像初春湖面的漣漪。

他俯身將我抱起，我順勢摟住他的脖頸，感受著他沉穩的跳。

坐父親膝頭，整個界都變得樣了。

竹簡的字跡眼前清晰起來，那些古的筆畫像是有了生命。

“你這個‘仁’字，”父親的指輕輕劃過竹片，“左邊是，右邊是二，兩個相依相偎，便是仁愛的諦。”

我學著他的樣子，用指尖描摹那些深深的刻痕。

柳絮又飄來了，有片正落“義”字的后筆，仿佛要為這個字添柔軟的注腳。

“這些文字，住著年的魂魄。”

父親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么，“伯夷、叔齊食周粟，他們的氣節就藏這些筆畫間。

每當有誦讀，他們的魂靈便蘇醒。”

我似懂非懂地點頭，目光卻被另件事引——父親的衣袖沾著幾點墨跡，深深淺淺，像遠山的輪廓。

我知道，那是他深校書留的印記。

每當這，母親總邊嗔怪，邊為他更新衣。

書房很安靜，只有柳絮飄落的聲音。

陽光透過雕花木窗，青石地畫出斑駁的光。

靠墻的書架，竹簡整齊，它們沉默著，卻仿佛有數聲音其回響。

“父親，這些竹簡夢嗎？”

他怔，隨即笑意更深：“的。

它們夢見己被有緣打，夢見年前的思想新的發芽。”

他胸前，感受著他呼的起伏。

忽然想起前聽到太學生們的爭論，他們說父親是當儒，說他的學問深如滄。

可我眼，他只是個為我挽發髻、教我認字、抱著我柳絮的父親。

“琰兒可知為何要太學院種柳樹？”

我搖頭，發絲拂過他的頜。

“柳者，留也。

先賢希望學子們留求學，更希望學問能留間。

你這些柳絮，”他指向窗紛飛的，“它們似飄忽定，實則每片都尋找扎根的土壤。

學問也是如此，終要間找到歸宿。”

暮漸濃，柳絮夕照染輝。

父親始收拾竹簡，動作輕柔得像安撫睡的嬰兒。

我幫他將筆支支掛回筆架，硯臺的余墨散發著清苦的氣。

很多年后，當我漂泊塞草原，望著漫飛雪，總想起洛陽城的那場柳絮。

原來父親早我童年，就為我埋了——關于文字的力量，關于文明的延續，關于那些歷史長河湮滅的魂靈。

而那個春，歲的我后記住的，是父親抱著我走過長廊，柳絮輕輕落我們肩頭，像了多年后那些注定要承載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