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雨是傍晚始的。

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敲圖書館的落地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響。

到了晚點，雨勢漸，豆的雨點連，玻璃劃出道道蜿蜒的水痕。

窗，整個校園都籠罩濕漉漉的昏暗，只有路燈雨幕暈團團模糊的光。

林聽晚坐圖書館樓的社科閱覽區，面前的筆記本腦屏幕泛著冷的光。

她正修改篇關于“城市青年孤獨癥候群”的采訪稿，眉頭蹙，指尖鍵盤停頓了很。

這是她為《青年觀察》雜志的個專題。

稿費，但足夠支付個季度的房租差價——如她能趕截稿前交出份讓編輯滿意的稿件。

機桌角震動了。

屏幕亮起，是母親的信：“晚晚，這個月的生活費什么候轉？

你弟弟補習班要交了，師說周前須交齊。”

林聽晚盯著那條消息了秒鐘，然后熄滅了屏幕。

她重新將目光向文檔。

光標“這些年輕表面擁有的社交絡，卻深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這句話后面閃爍。

她刪掉“前所未有的”，“難以言說的”。

更準確。

也更克。

就像她己的生活——需要確計算每，克每次要的緒動。

圖書館的廣播響起了次閉館示音：“各位同學，圖書館將于鐘后閉館，請整理個物品……”閱覽室的陸續起身離。

腳步聲、拉椅子的聲音、低聲交談的聲音混雜起，漸漸遠去。

后只剩稀稀拉拉的幾個。

林聽晚了眼間：:。

她還能再工作。

閉館前，她需要完稿件的結構調整，并且——向閱覽室深處的VIP區域。

那是她今晚的另項工作：圖書館學生助理的晚班。

從晚八點到點，負責整理VIP區域的書籍和維持秩序。

薪二元，周次，個月就是元。

加稿費和周末的家教，她可以勉覆蓋學費、房租和基本的生活銷。

前是，沒有何意支出。

比如弟弟的補習班費用。

林聽晚保存文檔，合筆記本腦，將它裝進洗得發的帆布書包。

她站起身，深灰的羊連衣裙擺垂到腿，面著件米的針織衫。

這身都是她二市場淘來的，干凈、合身，但掩住經年累月的磨損痕跡。

她拎起書包，走向VIP區域。

推厚重的隔音玻璃門，界突然安靜來。

這的燈光更柔和，空氣有淡淡的舊書和實木家具混合的味道。

區域，只有個閱讀位，此刻只有靠窗的位置有。

個男生。

承他背對著門，坐寬的實木書桌前。

桌攤著本厚重的裝文書，旁邊散落著幾份打印出來的英文文獻。

筆記本腦亮著，屏幕密密麻麻都是圖表和文字。

林聽晚只了眼就移了。

她始安靜地工作：將讀者歸還的書籍按索書號回書架，擦拭桌面，整理散的期刊。

動作練而輕柔，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雨聲被隔絕，閱覽室只剩書頁動的聲音，和鍵盤偶爾的敲擊聲。

約過了二鐘，林聽晚整理到男生附近的書架，聽到了輕的嘆息。

很輕，幾乎聽見。

但她停了動作。

從她的角度，可以到男生的側臉。

他戴著副細框眼鏡，眉頭緊鎖，指本厚厚的英文判例集速動，似乎尋找什么。

了幾頁，又搖搖頭，轉向另本。

林聽晚認出那本書——是去年才引進的《英合同法經典判例評注》，校只有本，其本就這個區域。

她本該繼續己的工作。

但鬼使差地，她的目光落了男生攤的筆記本。

面用英文和法文混雜記錄著什么，字跡清晰而有力。

旁邊畫著個復雜的關系圖，標注著些公司名稱和法律術語。

其有個名字，她前篇財經報道見過。

陸氏集團。

林聽晚的指意識地撫過書脊。

她想起周《經濟觀察》讀到的長文，關于陸氏集團接班的專題報道。

文章到了個正進行的跨并案，及復雜的對協議和跨境法律沖突。

報道沒有點名，但暗示這個案子將由位年輕的、擁有學位的繼承負責。

法學院和融學院的學位。

校只有個這樣的。

林聽晚的重新落回男生身。

他穿著件淺灰的襯衫，袖子挽到肘，露出截條流暢的臂。

沒有戴表，但整個透著種與年齡符的沉穩氣質。

或者說，是壓抑的沉穩。

就像那些她采訪過的、從被寄予厚望的“別家的孩子”——完，但沉重。

男生又了頁判例集，這次停頓的間更長。

他的指敲擊著桌面，，兩，。

然后他摘眼鏡，揉了揉眉。

林聽晚到了他眼的疲憊。

那種她比悉的、深埋冷靜表象的疲憊。

她該離的。

這關她的事。

她今晚還有工作要，稿子要改，明早八點還有課，要去采訪個社區咖啡館的店主——但她了。

聲音很輕，安靜的閱覽室卻清晰可聞。

“7頁，”她說，“R . Smitn案，關于義務的擴張解釋。

引注頁的腳注。”

轉男生動作頓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

這是林聽晚次清他的正臉。

官比側更立，鼻梁很，頜條清晰。

眼睛是深褐的，此刻因為驚訝而睜。

他的她臉停留了兩秒，然后迅速移向她胸前的名牌。

“林聽晚，”他念出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新聞系。”

是陳述句，是疑問句。

林聽晚點點頭，沒有多說什么。

她指了指那本判例集：“如你找關于‘默示條款’與‘義務’沖突的判例，那個案子的段法官意見應該對你有幫助。”

男生7頁。

他的目光文字速移動，指某個段落停。

幾秒鐘后，他抬起頭，眼的驚訝變了審。

“你怎么知道我找這個？”

“猜的。”

林聽晚靜地說，“你桌的文獻都是關于合同法原則和默示條款的，但都是理論著作。

你需要的應該是實務的沖突案例。

而這本書，唯個同及這兩個問題的重要判例，就是Smitn案。”

短暫的沉默。

雨聲窗繼續。

男生著她，目光多了些別的西。

是奇，更像是……評估。

就像審件突然出的、意料之的物品。

“你學過法律？”

他問。

“旁聽過幾節法學院的課。”

林聽晚說，“為了寫篇關于消費者權益保護的報道。”

“報道發表了嗎？”

“發表了。

《法治周末》，去年月刊。”

男生的指書頁邊緣輕輕敲了敲。

他突然問：“那篇關于格式合同‘隱藏條款’的調查，是你寫的？”

這次輪到林聽晚驚訝了。

那篇報道是她花了個月間，暗訪了幾家健身機構、培訓機構后寫的深度調查。

發表后引起了些討論，但遠談轟動。

她沒想到有記得，更沒想到是這樣的場合被認出來。

“是我。”

她簡短地回答。

男生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么。

他重新戴眼鏡，注意力回到了書頁。

但林聽晚注意到，他的眉頭己經舒展了。

她轉身準備離，繼續己的工作。

剛走了兩步，男生的聲音從身后來。

“謝謝。”

很簡的兩個字，語氣淡，卻帶著種罕見的誠。

林聽晚腳步頓，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聲。

她又工作了鐘，將后本期刊歸位。

VIP區域只剩男生個，他還專注地閱讀，偶爾筆記本記錄著什么。

窗的雨更了。

林聽晚了眼墻的鐘：:55。

距離閉館還有鐘。

她該去醒他了。

但就這，男生的機震動起來。

他了眼屏幕，眉頭重新皺起。

接話，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圖書館……我知道，但我需要確認些細節……明我把析報告發給你。”

話那頭似乎說了什么，男生的表更加凝重。

“……我明。

但父親，這個條款的風險于——”他的話戛然而止。

林聽晚己經退到了書架后面，但那個稱呼還是清晰地入了她的耳朵。

父親。

以及那句未說完的、關于風險和條款的話。

她突然意識到，己可能意闖入了個該闖入的領域。

那些攤的文獻，那個復雜的圖表，那個話的壓力和抵抗——這切都告訴她，這個雨圖書館偶遇的男生，正背負著遠個普學生的重量。

廣播再次響起：“各位同學，圖書館即將閉館，請帶個物品離……”男生掛斷了話。

他合書本，始速整理桌的資料。

動作依然從容，但林聽晚能感覺到某種緊繃感，就像根被拉到限的弦。

她走了出來。

“需要幫忙嗎？”

她問，語氣是學生助理該有的禮貌。

男生了她眼。

這次，他的目光她臉多停留了秒。

“用，”他說，“我己可以。”

但就他抱起那摞厚重的書籍，面的本判例集滑落來。

林聽晚眼疾地接住了。

書很重，封面是深藍的硬殼，燙的標題燈光反光。

她將書遞還給他。

兩的指短暫地觸碰。

他的指尖涼。

“謝謝，”他又說了次，然后頓了頓，“你晚都這值班？”

“周二和周西。”

林聽晚回答。

男生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

他將所有資料收進個的皮質公文包——是學生常用的肩包，而是那種商務士才用的款式。

他走向門，林聽晚跟他身后，準備去關燈。

就推玻璃門的瞬間，男生突然回過頭。

雨的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他的側臉明明暗暗的。

他的眼鏡片反著燈光，讓清眼。

“林聽晚，”他她的名字，就像確認什么，“你的報道寫得很。”

然后他轉身離了。

腳步聲空曠的走廊漸漸遠去，終消失樓梯轉角。

合林聽晚站原地，著他離的方向。

那句話還耳邊回響。

“你的報道寫得很。”

是客的“謝謝”，是敷衍的“錯”，而是句具的、有針對的評價。

他讀過她的文章，記住了容，甚至認出了她。

這她的生活是罕見的。

更多的候，她的努力像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見。

母親只關她能能按寄回家，編輯只關稿件能能按交、能能帶來流量，同學只關她為什么總是獨來獨往、為什么肯參加那些需要AA的聚餐。

沒有注意過她寫了什么，思考了什么，為什么而掙扎。

首到這個雨，個陌生說出了那句“寫得很”。

林聽晚深氣，將那瞬間涌起的異樣緒壓了去。

她回到VIP區域，關掉每盞燈，檢查每扇窗戶，后鎖門。

圖書館己經空。

她背著書包，獨走樓梯。

腳步聲寂靜的建筑回響，聲，又聲。

樓的廳，保安叔正整理簽到表。

到她，抬頭笑了笑：“林，又是后個走啊。”

“嗯，”林聽晚也笑了笑，“王叔辛苦了。”

“路，雨。”

“。”

她推圖書館的玻璃門，潮濕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雨還，沒有要停的意思。

她從書包拿出把折疊傘——的，邊緣己經有些脫，但還能用。

撐傘，她走入雨幕。

校園徑空蕩蕩的，只有路燈積水破碎的光。

雨點敲擊傘面的聲音密集而規律，像某種催眠的噪音。

林聽晚走得很慢。

她的腦由主地回著剛才的畫面：男生專注的側臉，他指尖敲擊桌面的頻率，他接話突然繃緊的肩膀，還有后那個回頭的瞬間。

以及那個稱呼。

父親。

還有那個未說完的“風險”。

她搖了搖頭，試圖把這些思緒甩。

這關她的事。

她只是個偶然值班的學生助理，他只是個偶然來查資料的陌生同學。

今之后，他們概率再有什么交集。

就像兩條短暫的交叉，個雨相遇，然后繼續奔向各的方向。

走到宿舍區，雨勢了些。

林聽晚收起傘，落面的水珠。

宿舍樓燈火明，隱約能聽到笑聲和音聲。

她的宿舍樓，靠的那間。

推門，室友蘇曉正趴刷機，到她，立刻坐了起來。

“晚晚！

你可回來了！”

蘇曉眼睛發亮，“你猜我剛才到什么了？”

林聽晚把濕漉漉的傘門，脫衫掛：“什么？”

“論壇！

校園匿名論壇！”

蘇曉把機遞到她面前，“有拍到了陸執辰今晚圖書館！

個！

VIP區！”

屏幕是張模糊的照片。

角度是從圖書館面拍的，透過雨幕和玻璃，隱約能到VIP區域個男生的側。

像素很低，但林聽晚還是眼認出了那個輪廓。

“所以呢？”

她靜地問，轉身去倒水。

“所以？”

蘇曉夸張地音量，“那可是陸執辰啊！

法學院和融學院的學位才，陸氏集團的準繼承，校生暗對象的榜首！

他居然個泡圖書館，還是雨！

這還夠勁？”

林聽晚喝了水：“他圖書館學習，有什么奇怪的。”

“當然奇怪！

他那種，應該是級所談生意，或者別墅派對嗎？

怎么像個普學生樣，圖書館查資料？”

“也許他需要查資料。”

“需要查資料可以讓助理去查啊，為什么要親來？”

蘇曉近她，秘兮兮地說，“而且發帖的說，到他和個生說話。”

林聽晚的指收緊。

“什么生？”

她的聲音依然靜。

“知道，照片太糊了，清。

但有說是個值班的學生助理。”

蘇曉聳聳肩，“過很就被刪帖了，連帶賬號都被封了。

嘖嘖，愧是陸，論壇都能控。”

林聽晚沒有接話。

她走到己的書桌前坐，打筆記本腦。

屏幕亮起，還是那篇未完的采訪稿。

光標閃爍。

窗，雨又了。

雨點敲打著玻璃，發出急促的聲響。

蘇曉還興奮地說著什么，關于陸執辰的家，關于他那些奇般的績和聞，關于有多生想接近他。

林聽晚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的目光落屏幕，卻到了片虛空。

那個男生的側臉，他指尖的溫度，他后那句話的語氣，遍遍腦回。

然后她想起己離圖書館前，VIP區域桌到的西。

是他的，是她己的。

支筆。

普的那種水筆，筆帽有道的劃痕——那是她為了區而意的標記。

她記得己用那支筆便簽記過幾本書的索書號。

離，便簽帶走了，筆卻忘了。

而，那支筆見了。

桌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林聽晚的指意識地敲擊著桌面。

，兩，。

和那個男生今晚敲擊桌面的頻率，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