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蒙蒙亮，林間的鳥鳴就把我醒了。

，是醒。

是腿接、綿密而執著的鈍痛，像有個見的用粗糙的石頭，反復研磨我的脛骨。

昨晚后半幾乎沒怎么合眼，方面是疼，另方面是腦子太。

兩記憶，前的專業知識與今生的處境，像兩股同顏的，絞起，理清，又得去理。

晨光熹，從木板的縫隙、破損的窗紙窟窿透進來，給屋簡陋的器物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空氣有隔的柴煙味、潮濕的木頭味，還有我身散發出的、淡淡的傷處藥味和汗味。

門“吱呀”聲被推，帶著清晨凜冽的草木氣息。

陳山端著個冒著熱氣的粗陶碗走了進來，子跟他腳邊，尾巴懶洋洋地晃了。

“醒了？”

他把碗我頭的木凳，“喝了吧。”

碗是乎乎的藥湯，熱氣蒸，味道苦帶著股草根的土腥氣。

“接骨草、透骨消，加點山七。”

他我盯著藥湯，簡短地解釋了句，又從懷掏出兩個表皮烤得焦的紅薯，碗邊，“早飯。”

“謝謝陳伯。”

我撐著坐起來點，動作牽動傷腿，又是陣齜牙咧嘴。

藥很苦，很澀，但我，喝得很干凈。

前考察，我也認得幾味常見的療傷草藥，陳山用的這幾樣，雖然粗陋，但確實是對癥的。

這是山相的智慧，也是眼唯的依靠。

紅薯還燙，剝焦的皮，露出的瓤，熱的甜暫壓了嘴的苦味。

我得很慢，珍惜著這份簡的熱量和踏實感。

陳山己也門檻坐，就著晨光，啃著個冷硬的米餅子。

子趴他腳邊，眼睛盯著他的餅。

“場部那邊……”我試探著問。

“沒信兒。”

陳山頭也沒抬，咬了餅子，慢慢咀嚼著。

他說話總是這樣，簡短，沒有多余的緒，像是山的石頭，硬，冷。

“劉二指信，靠譜？”

“指了。

到沒到，兩說。”

他咽餅子，拍了拍的碎屑，子立刻去，舔著他粗糙的掌。

“場部離這兒，山路。

就算知道了，來來，也兩說。”

我的往沉了沉。

了。

個護林員“意”重傷，場部沒有何反應。

這正常。

要么是劉二根本沒把信帶到，要么是帶到了，但被有意意地“忽略”了。

論是哪種，都指向同個事實：我，或者說原主“林森”，這君嶺林場的管理系，是個足輕重、甚至可能是“麻煩”的存，死了傷了，或許正合某些的意。

“以前……有護林員出事，也這樣？”

我盯著的紅薯皮，問。

陳山卷旱煙的停了。

火柴“刺啦”聲劃亮，點燃煙葉，他深深了，煙霧從他鼻孔緩緩溢出，飄散清冷的晨光。

“前年，山那邊，個臨工，巡山摔斷了胳膊。”

他聲音緩，像說別的事，“己爬回來的。

場部知道了，給報了藥費，補了半個月工。”

“就這？”

“嗯。”

他吐出個煙圈，“護林員，苦差事。

愿意干這行的，越來越。

摔了碰了，常事。

只要沒死……”只要沒死。

潛臺詞是，死了或許能驚起點瀾，傷了殘了，有些眼，概和山的石頭滾落砸了腳差多，值得專門跑趟山路來眼。

尤其是個懂“規矩”、總“惹事”的年輕護林員。

“那樹的呢？”

我把后紅薯咽去，胃有了點暖意，膽子似乎也了點，“場管？”

“管。”

陳山回答得很，但語氣的那點西，讓我頭發涼。

“怎么管？

抓到了，罰，沒收工具。

嚴重的，派出所。”

“然后呢？”

“然后？”

他扯了扯嘴角，那是個沒有笑意的弧度，“該還。

林子這么，這么，得住？”

“我場部倉庫，油鋸。

他們樹的，也用油鋸吧？

聲音那么，聽見？”

“聽見了，又能怎樣？”

他反問，目光像刀子樣掃過我，“你追去？

個，對群？

他們有的是砍刀，有的是的砂槍。

為公家幾棵樹，把命搭？”

我沉默了。

他說的是實、冰冷的叢林法則。

法紀難以深入覆蓋的偏遠山林，暴力是后的仲裁。

原主的和正義感，赤的暴力脅面前，脆弱得像張紙。

“那就……沒辦法？”

我甘。

陳山沒立刻回答，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屋安靜來，只有門山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和遠處知名鳥雀的鳴。

“辦法？”

他磕了磕煙灰，火星落潮濕的泥地，瞬間熄滅，“有。

睜只眼，閉只眼。

該記的記，該報的報，面來查，有本本交。

至于查查，怎么查，那是面的事。”

我明了。

這就是“潛規則”。

護林員的責是“林”，是“記錄”和“報”，而是“阻止”。

阻止是警察的事，是面的事。

而面，山路遠，有太多“實際況”需要考慮。

這是種照宣的默契，種惡劣境求生存的灰智慧。

陳山這二年，得太多，也懂得太多。

“可鷹崖那些樹……”我還是忍住，“都是幾年的冷杉，就那么……那是你的樹。”

陳山打斷我，聲音硬了幾，“也是我的樹。

是公家的。

公家的事，然有公家的管。

你把本盡了，對得起這份工，就行。”

本？

對得起工？

我腦閃過那本浸水的筆記本，原主后那句幾乎劃破紙背的“須報！

這是有林，是……”。

那個年輕的、愣頭青樣的林森，概就是肯“盡”這樣的“本”，才觸動了某些西，落得如此場。

“我的腿，”我摸了摸被夾板固定的腿，“的是我己？”

陳山的眼銳起來，像針樣扎我臉。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站起身，走到墻角，拿起把長柄柴刀，又拎起靠墻邊的。

“我出去轉轉。”

他說，“鍋有熱水。

己顧著點。”

“陳伯，”我住他，“這附近……安嗎？”

他停門，背晨光顯得有些佝僂，但握著槍桿的很穩。

“子留。”

門被帶，腳步聲遠去。

子走到我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趴，耳朵卻依舊豎著，警惕地聽著面的動靜。

安嗎？

他把子留，本身就是個答案。

這孤零零的護林站，并太。

接來的兩，我就這張硬板，疼痛、昏睡和清醒的間隙，點點消化著狀，也過陳山簡短的話語、拿進來的西，拼著這個“號哨”和整個君嶺林場的圖景。

食物其簡。

紅薯、米餅、偶爾有點陳年臘切的，混幾乎到油星的菜湯。

水是從屋后條山溪挑的，用明礬簡沉淀。

沒有，煤油燈是唯的照明，燈芯需要經常修剪，否則油煙熏。

藥品只有瓶碘酒，卷發的紗布，以及陳山從山采來的、曬干的草藥。

止痛，基本靠忍。

腿傷恢復得很慢。

腫脹消，但疼痛依舊。

陳山每隔幫我解夾板檢查，重新敷搗爛的草藥。

他的法粗糙但穩定，我憑著前了解的解剖知識判斷，斷骨對位還行，但條件所限，能否長留殘疾，的只能意，和我這具年輕身的恢復能力了。

交流依舊多。

陳山似乎是個習慣沉默的，或者，是對我這個“愣頭青”還抱有戒備和疏離。

我們的對話，往往局限于基本的需求。

“喝水。”

“給。”

“餓了。”

“等著。”

“想解。”

“有個罐子。”

但他并非完說話。

有他著窗沉沉的山林，忽然冒出句。

“入秋了。”

“嗯。”

“山貨該了。”

“什么山貨？”

“蘑菇，木耳，。

能點鹽，煤油。”

有他擦拭那桿槍，動作仔細得像對待什么珍寶。

“這槍，有些年頭了。”

“打過仗？”

“沒有。

打過豬，嚇唬過樹的。”

他拉槍栓，了，“膛都磨了。

也就聽個響。”

他從主動起場部，盜伐，更我墜崖的事。

但只言片語，山林的氣息，和他眼偶爾閃過的、對這片森林了如指掌的光芒，都告訴我，他懂的遠比說出來的多。

，氣沉來，山林起了霧。

陳山比往常回來得早些，肩用木棍挑著兩只肥碩的灰兔。

“雨了，兔子出洞。”

他簡短地解釋，把兔子扔門，始麻地剝皮。

子圍著他打轉，尾巴搖得歡。

“這附近，兔子多？”

頭，著他練的動作。

“以前多。

這兩年，多了。”

“為什么？”

“了，豹子也了。”

他停，兔皮被完整地剝來，“槍打的，子的。

它們了，兔子、山雞就多了。

豬也多了。”

很簡的生態學道理。

頂級捕食者消失，次級物種泛濫。

前課本、論文反復論證的常識，這深山林，以首觀、殘酷的方式呈著。

“誰打的？

的？”

陳山頓了頓，兔刀被割塊。

“有獵戶。

也有……別。”

別。

獵的。

或許和盜伐的，是同批，或者有絲萬縷的聯系。

張皮，掛，都能。

這物質匱乏的年，山帝遠的地方，對森林的掠奪是方位的，木材，獸，藥材，切能的西。

“沒管？”

“管過來。”

他把兔扔進鍋，添水，加柴。

“林子太，太。

場部那幾條槍，守倉庫都夠。”

又是這句話。

林子太，太。

像句萬能的托詞，掩蓋了所有的作為和力感。

“陳伯，”我著灶膛跳躍的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側臉，“您這二年，就沒想過……點什么？

個地方？”

他往灶添了根柴，火苗“呼”地竄了些，照亮了他眼閃而過的、其復雜的。

有麻木，有疲憊，或許還有絲深藏的甘和……眷？

“去哪？”

他聲音低沉，“家就這。

婆子去得早，埋后山。

兒子……”他頓了頓，“城打工。

這破屋子，這片林子，慣了。”

家。

這個字從他嘴說出來，帶著沉甸甸的量。

這破舊的護林站，這片盜伐橫行、獸出沒的山林，就是他的家，他守了輩子，也困了輩子的地方。

他所有的規則、沉默、謹慎，都是這“家”的生存壓力，磨礪出的殼。

，雨然了起來，起初是淅淅瀝瀝，很變嘩嘩的雨聲，敲打著木屋頂，從破損的瓦縫漏幾縷，泥地濺起的水花。

陳山用個破陶盆漏雨處接著，嘀嗒，嘀嗒，聲音寂靜的格清晰。

煤油燈如豆，光昏。

陳山就著燈，修補個捕獸夾。

他的指粗笨拙，但動作卻異常靈巧，用細鐵絲將斷裂的機簧點點纏。

“陳伯，這夾子，哪？”

“溝。”

“它干嘛？”

“豬昨晚拱了后坡的菜地。”

他頭也抬，“夾子，冬沒菜。”

是為了保護林木，只是為了保護那點可憐的、己墾的菜地。

護林員的生存，和這片森林的生存，以這樣種原始、首接的方式捆綁起，卻又透著深深的奈。

“樹的……從溝過嗎？”

我忽然問。

陳山的停住了。

他抬起頭，昏的燈光，他的眼銳如刀，首首地刺向我。

屋只剩雨聲和柴火偶爾的噼啪。

“你想說什么？”

他的聲音很沉，帶著警告。

“我想，”我迎著他的目光，盡量讓己的語氣聽起來只是奇和推測，“鷹崖那邊走，砍了樹，總要運出去。

溝那條舊拖拉機道，雖然荒了，但收拾，是是能走點的卡？”

這是我結合前的地形學知識和這兩從陳山只言片語、以及觀察窗地形得出的猜測。

鷹崖地勢險，但木材質量。

要運出去，近的、相對隱蔽的路徑，很可能就是經過溝，連接那條據說己經廢棄多年的、往山鎮的舊路。

陳山死死地盯著我，的鐵絲捏得緊緊的。

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雨聲越來越，敲打著屋頂，也敲打我的。

過了很，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半鐘，他緩緩低頭，繼續的活計，但動作明顯慢了來。

“溝的路，早就塌了。”

他說，聲音聽出緒。

“塌了也能清出來。

只要有，有力氣。”

我輕聲說，“尤其是晚，雨，誰聽得見？”

“……我摔去那，”我繼續道，感覺己的跳加速，“像聽到有聲，很悶，從很遠的地方來。

鷹崖那個位置，如風向對，是是正能聽到溝方向的聲音？”

“啪！”

陳山的捕獸夾簧片猛地彈，發出清脆的響聲，寂靜的雨格刺耳。

子“嗚”地聲抬起頭，警惕地望向這邊。

陳山沒去管彈的夾子，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我前。

的身煤油燈拉得很長，幾乎將我完籠罩。

他身散發出雨水、泥土、煙草和種常年與山林打交道形的、類似樹根般的氣息。

“林森，”他我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擠出來的，“你這次摔去，腦袋的沒壞？”

“可能壞了吧。”

我扯了扯嘴角，感覺臉頰有點僵硬，“以前懂事，像……更懂事了。”

他盯著我，那鷹樣的眼睛昏暗灼灼發亮，像是要到我骨頭去。

面的雨聲嘩嘩作響，襯得屋死般的寂靜。

“有些話，說出來，就收回去了。”

他字頓地說，“有些事，知道了，就脫了身了。

你是個城來的學生娃，有文化，有前途。

養傷，想辦法調走。

這君嶺的水，深得很，是你撲得動的。

別學我，輩子困死這山。”

“那您呢？”

我反問，“您知道，您脫身了嗎？”

陳山身幾可查地震了。

他猛地轉過頭，向窗邊的雨。

雨水順著破窗紙淌來，像道道淚痕。

“我了。”

他終只說了這個字，聲音透出濃重的疲憊，和種認命般的蒼涼。

“埋骨的地方，早就了。

后山向陽坡，挨著婆子。”

說完，他再我，彎腰撿起地那個修了半的捕獸夾，吹熄了煤油燈，摸走到他己那張吱呀作響的木板邊，和衣躺。

暗瞬間吞噬了切。

只有雨聲，休止的雨聲，籠罩著這山坳孤零零的木屋。

我躺暗，腿的疼痛依舊，但思緒卻異常清晰。

陳山的反應，幾乎證實了我的猜測。

鷹崖的盜伐，溝可能的運輸道，還有我這場“意”……這切背后，確實有張。

而陳山，這個起來沉默、麻木、只想“盡本”的護林員，他知道的，遠比他表出來的多。

他或許沒有參與，但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見”。

這是他的生存之道，也是這片山林，數像他這樣的物的奈選擇。

但，我是他。

重活次，從這具年輕的身、從這個尷尬甚至危險的身份始，我或許改變了整個，整個，但我至，能對眼皮底的掠奪和罪惡，而見。

調走？

。

我著眼前濃墨般的暗，仿佛能穿透這暗，到面那被雨幕籠罩的、綿延起伏的群山和森林。

那是“我”用命去護的林子，也是“我”未來安身立命的根本。

水很深？

那我就先學這深水呼，清暗流的方向。

腿很痛？

痛，才記得這“意”是怎么來的。

我緩緩閉眼睛，嘩嘩的雨聲，始默默回憶前所學的知識。

森林生態系統的結構功能、可持續經營的原則、林經濟的發展模式、社區管的可能……還有，年初這個間節點，我能用的政策、技術、信息差。

路，要步步走。

步，是活去，養傷。

二步，是清這“號哨”周圍的況，摸清資源。

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