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盞里的月光碎成十二瓣時，我數(shù)清了檐角垂下的鎏金鈴鐺。

第九只鈴舌缺了半截，是去歲謝家退婚時被我射落的——父親命人原樣掛著，說要**日仰頭見著這殘缺。

"文才，給王司徒斟酒。

"父親的聲音裹著沉水香砸在耳畔，我執(zhí)壺的手腕下意識繃緊。

鎏金鸚鵡提梁壺嘴傾瀉出的琥珀光，在王司徒蟒紋廣袖上洇出暗痕。

他腕間佛珠突然"咔嗒"響了一聲，十八顆迦南木珠子正巧停在"無明"的位置。

"賢侄這斟酒的手法，倒像執(zhí)弓。

"王司徒的笑聲驚飛了檐下棲雀，銅錢紋窗紗撲棱棱亂顫。

我盯著他袖口酒漬，忽然想起三日前獵場那只白狐。

箭矢擦過它耳尖時，也是這樣洇出點朱砂色。

戌時的更鼓混著羯鼓聲傳來，西墻頭忽有雪色翻涌。

定睛看去，原是株百年老梅被夜風(fēng)驚了，落花成雪覆了半面黛瓦。

侍女們捧著鎏金鏨花暖爐魚貫而入，我趁機(jī)退到廊下透氣，卻見梅影里閃過半幅素白裙裾。

"那墻..."我瞇起眼，金絲楠木筑的院墻突然活了似的扭動。

暗八仙紋的磚雕縫隙里，一支玉簪正挑開垂掛的凌霄藤。

青瓷色天幕下，那抹白像誤入墨池的鶴，在百子千孫圖的墻檐上搖搖欲墜。

"要叫人搬梯子么？

"話音未落，她膝頭的《神農(nóng)本草集》嘩啦啦散開，紙頁蝴蝶般撲向回廊。

我伸手截住一張，見"紫葳"二字旁畫著歪扭的凌霄花，墨跡未干處暈染了她的指溫。

"公子就當(dāng)沒看見可好？

"她反手扣住搖搖欲墜的墻磚，耳后朱砂痣在月下沁出血色，"我在找藥引子，聽說貴府后園有株百年蛇莓..."瓦當(dāng)突然崩落一塊，她繡鞋卡進(jìn)石榴雕紋的瞬間，我嗅到梅香混著青艾的氣息。

這味道陌生得驚心，不似閨閣女兒該有的沉檀香。

待要細(xì)辨，那素影己如折翼蝶般墜落。

接住她的剎那，鎏金博帶鉤扯松了蹀躞帶。

七事佩玉相擊如碎冰，驚得她發(fā)間玉簪斜飛入草。

我這才看清她眉間貼著翠鈿，卻不是時興的蓮花樣，倒像片蜷曲的忍冬葉。

"小姐！

小姐你在哪兒？

"墻外呼聲驟起，她在我懷里打了個寒顫。

夜風(fēng)突然卷起她松脫的披帛，素紗掠過我眼前時，腕上傳來銳痛——她竟咬了我！

松手的瞬間，那抹白己閃進(jìn)月洞門，只余滿地碎玉般的月光。

彎腰拾起遺落的繡鞋時，指尖觸到內(nèi)襯繡紋。

金線勾勒的并非尋常蘭草，倒像是...我對著燈籠細(xì)看，掌心赫然綻開一朵曼陀羅。

鞋尖還粘著片蛇莓葉，殷紅如她耳后那粒朱砂。

"少爺！

老爺喚您去前廳！

"長隨的燈籠掃過墻根，照亮半截折斷的狼毫筆。

祖父傳下的湘妃竹筆桿裂成兩爿，露出內(nèi)里填塞的朱砂符咒——那是馬家每支嫡系筆中必藏的辟邪之物。

此刻朱砂混著墨汁，在地上蜿蜒如血痕。

前廳的喧囂突然死了一瞬。

謝家女眷的織金披帛拂過門檻時，我正將繡鞋藏進(jìn)袖中。

王司徒的佛珠又響了一聲，這次停在"老死"位。

父親的目光釘在我滲血的手腕，戒尺在袖中發(fā)出悶響。

"文才，見過謝夫人。

"我躬身時，袖中繡鞋突然發(fā)燙。

謝夫人裙擺掃過青磚，佩玉聲竟與那少女腕間銀鐲七分相似。

抬頭剎那，我見廳堂懸著的《女史箴圖》微微顫動，畫中提燈宮人仿佛眨了眨眼。

宴散時己近子夜，我屏退小廝獨坐水榭。

池中錦鯉突然驚散，漣漪攪碎了金絲楠木的倒影。

從袖中取出繡鞋對著月光細(xì)看，曼陀羅紋在夜色里泛著磷光，花心處竟繡著極小的篆文——"祝"。

更漏聲里，西墻頭梅影又晃。

我握緊斷筆飛身上檐，卻見梅枝上系著素帕。

帕角繡著蛇莓果，裹住塊青玉藥杵，底下壓著張黃麻紙："賠你的筆"。

藥杵還帶著體溫，刻著祝氏家紋。

我摩挲著凹痕處的青苔，忽聞墻外傳來搗藥聲。

金石相擊的脆響中，混著她低哼的吳地小調(diào)："七月蛇莓紅，八月采蓼藍(lán)..."瓦當(dāng)霜色漸濃時，我發(fā)現(xiàn)自己竟在數(shù)梅枝。

七十三朵白梅里，有三十二朵朝西開。

就像今夜我袖中藏著的秘密，總有三成要破繭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