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是我姨講給我聽的。

她年輕那兒，村嫁了，嫁到村頭。

那候子緊，剃頭也常進鎮子，多是村請個剃頭匠門。

剃頭的那姓劉，號劉瞎子。

其實他是瞎，是獨眼。

候，被角戳瞎了只眼。

雖說只剩只眼，可剃頭的倒穩得很，幾年來，沒剃傷過個。

家都說他有寸，是個本。

但姨說，從她嫁過去那年始，村漸漸對劉瞎子有了點法。

事是從個死始的。

那年正月初，村頭的張二狗死了。

張二狗常光腳走路，罵街砸，沒喜歡他。

死的候穿著舊棉襖，臉還掛著血，說是喝醉了從房頂掉來的，腦袋磕地。

按理說，這種死了，沒愿意管，但奇怪的是——張二狗死前，劉瞎子給他剃過次頭。

從那以后，村只要誰家有請了劉瞎子剃頭，出個月，那家準出事。

有的是死，而是摔了、病了、瘋了。

家背地說，劉瞎子的剃刀沾過死血，帶了氣。

后來，劉瞎子干脆搬走了，也沒知道他去哪兒了。

姨說，她印象深的是，那年她婆婆去前幾，也剛讓劉瞎子剃過頭。

那他走得早，還沒亮就來了，剃頭也，幾乎沒說話。

臨走，他突然回頭了婆婆眼，說：“這頭發，剃得挺干凈的。”

然后就走了。

二，她婆婆突然就臥起，就咽了氣。

“你說巧也，巧也罷，”姨對我說，“可那年以后，沒再讓他剃頭了。”

劉瞎子搬走之后，村子確實太了陣。

沒剃頭了，男們就互相推著理，剃得歪歪扭扭的，也沒敢再讓他回來。

首到有年發水，山洪來，沖塌了村的段屋墻。

清理的候，伙廢磚堆扒出個壇子，面裝著幾把剃頭刀，都用紅布卷卷得整整齊齊，刀柄刻著幾個字，多數認，只認出個“劉”字。

村輩的個了之后，臉都了，說：“這是刀。”

“刀”我們那兒，是法子用的。

死者入殮前，要剃次頭，“清面”，意思是把活的氣理干凈，路。

這事兒般都是由“先生”或者工來的，普沾。

再后來有悄悄說，劉瞎子候就是咱村，是南邊水鎮逃荒來的。

家都死光了，他個跟著個算命先生混飯，那頭專給死事兒。

那頭死后，他就失蹤了，再出，就是個剃頭匠。

聽到這些話，姨也始回憶那婆婆剃頭的景。

她說有個細節首記得很清楚：劉瞎子剃完頭后，沒像常那樣圍布，而是先把刀收，再慢慢把圍布卷起來，像是完了場儀式。

那年清明，姨跟姨夫去墳。

剛是婆婆頭七的那晚，姨夫喝了點酒，說要個多待兒。

等他回家，臉發青，渾身是泥。

他說他到劉瞎子了。

劉瞎子站墳后頭，著那把剃頭刀，正磨刀石磨著。

他沒說話，光是盯著他，眼睛亮得像燈泡。

等姨夫喊了聲“誰！”

那就見了。

二，姨夫就燒了他家所有的剃頭工具，還跑去鎮理發，再也讓陌生進家門。

后來很多年，姨家搬去了鎮，村的也走得七七八八。

再有起劉瞎子，都是當個陳年舊話講，沒去查他哪兒，也沒的想知道他是誰。

但有年冬，姨鎮遇到個流浪漢。

那穿得破破爛爛，頭發得像鳥窩，可臉卻讓她眼認出來了——是劉瞎子。

他坐橋邊曬，腳邊著個剃頭箱子，把刀箱縫，還是那把刀，刀柄的紅繩己經褪發灰。

姨走過去想喊他，他卻沒她，只是慢慢抬起頭，咧嘴笑，說：“冷了，要過年了。”

那晚，姨回家就燒了，磕了個頭，二早，她回村給婆婆墳頭添了把土。

這事兒她跟我說完，點了根煙，望著窗出了。

我問她：“你還覺得，那只是巧合嗎？”

她沒回答，只是笑了笑，煙頭指縫間顫了，然后說：“有些，該活陽光。

他適合涼的地方。”

從那以后，我每次理發，都去鎮的店，從讓門剃頭的進我家門。

你說我迷信也，膽也罷，我只是記住了我姨說過的話：“剃頭，是為了干干凈凈地活；可有些頭，是剃給走的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