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如紗，將青桑村七戶家盡數籠罩。

濕潤的霧氣凝桑葉，匯聚珠，滴落年打著補的粗布鞋面。

許七安蹲桑樹虬結的樹根旁，指輕輕拂過樹皮道龜裂的紋路。

他是個七歲的年，身形瘦削卻筋骨結實，像株經風倒的青竹。

常年曝曬的皮膚泛著麥浪般的淺褐，左眼尾處生著顆芝麻的淚痣，襯得那明的眼睛格清亮。

他今穿著靛青短褐，肘部補著塊桑蠶紋的藍布，腰間束條搓得發亮的草繩，繩掛著個癟癟的麂皮袋。

"七安！

"脆生生的呼喚驚飛了樹梢的麻雀。

許七安轉頭，額前幾綹汗濕的碎發黏眉骨。

只見個穿桃紅夾襖的丫頭蹦跳著跑來，兩根扎著紅頭繩的辮子像蜻蜓翅膀般飛。

春妮兒過八歲年紀，圓臉嵌著對酒窩，鼻尖綴著幾粒雀斑。

她襖子擺沾著泥漿，露出半截藕節似的腿，腳著磨破的繡花鞋——那是去年廟她娘用筐蠶繭的。

"你瞧這個！

"丫頭獻寶似的攤掌，露出顆青透紅的桑葚，"后山坳那棵桑樹結的，比往年早半個月哩！

"許七安接過桑葚，指尖立刻染胭脂般的汁液。

他忽然蹙眉——蒂處凝著絲亮的黏液，晨光泛著珍珠母的光澤。

這讓他想起《歲解》"桑吐涎，其如汞"的記載。

"近別去后山。

"他屈指彈了春妮兒發紅的耳垂，"驚蟄剛過，地氣還濁著。

"霧氣漸散，整個青桑村許七安眼前顯露容。

泥夯實的屋舍沿著青石溪蜿蜒，每戶門楣都懸著艾草與桃枝編的辟邪束。

溪邊磨坊的水吱呀轉動，濺起的水珠陽光化作碎。

頭那棵合抱的桑樹巍然矗立，樹皮皸裂如龍鱗，枝葉間垂掛著村民們系的紅布條，遠望似團燃燒的赤。

許七安瞇起眼。

桑樹處的枝椏，有片他留意多的桑葉。

那葉片邊緣鑲著圈，葉脈光照顯出朱砂的紋路——就像去年冬至祭祖，族長捧出的那卷《祭圖》的符文。

"七安！

"裹著靛藍頭巾的葛娘挎著竹籃走近，籃雪的蠶繭堆山。

她約莫西出頭，方臉刻著深深的法令紋，耳垂吊著對沉甸甸的耳——那是蠶娘們的統，據說能鎮住蠶室的氣。

"祠堂的門畫褪了。

"她壓低聲音，粗糙的指意識摩挲著耳，"正說要請畫匠..."話到半突然噤聲，目光驚恐地向村。

許七安轉頭望去。

塵土飛揚的土路，有個穿赭道袍的身正緩緩行來。

那頭戴竹皮笠，腰間懸著串青銅鈴鐺，行動卻詭異地發出半點聲響。

扎眼的是他背那柄油紙傘，傘面竟用繡著副八卦圖，陽光刺得眼疼。

正的頭毒得很。

許七安蹲蠶房給西齡蠶添葉，汗珠順著他的脖頸滾落，鎖骨處積的水洼。

蠶架的竹匾，胖的蠶寶寶正沙沙啃食桑葉。

他忽然停——那片今晨新采的桑葉，竟爬著只碧綠的蠶。

這蠶過米粒，背有道，正以某種規律蠕動著，像是畫符。

窗突然來刺耳的銅鑼聲。

許七安探身望去，見那風水先生站祠堂前的石碾，羅盤的指針正瘋狂旋轉。

村民們都穿著靛染的粗布衣衫圍攏過去，遠遠望去像片涌動的深。

唯有那襲赭道袍突兀地浮央，如同面漂著的灘血。

傍晚的炊煙升起，許七安摸到了桑樹背后。

樹皮裂縫靜靜躺著那本《歲解》——用桑皮紙裁，以蠶絲裝訂，封面燙著個褪的谷穗紋。

他剛抽出書冊，頭頂突然來"咔"的輕響。

那片邊桑葉飄然而落。

許七安伸接住。

葉片觸到掌的剎那，他虎處的皮膚突然浮出淡青的紋路，細竟是組型桑葉脈絡。

葉柄處滲出的琥珀汁液夕陽閃爍，散發出類似檀與艾草混合的古怪氣味。

"原來這兒。

"沙啞的聲音驚得許七安險些摔了書冊。

丈的磨坊，風水先生正倚墻而立。

此刻他摘了笠，露出張布滿褐斑點的長臉。

駭的是那眼睛——虹膜呈出病態的灰，像是蒙著層蛛。

桑樹突然風動。

片桑葉摩擦出潮水般的聲響，蓋過了風水先生接來的話語。

許七安趁機將書冊塞入懷，那片邊桑葉卻黏他掌，漸漸融進皮膚，只虎處留個桑葉狀的青印記。

如墨，許七安蜷家茅屋的土炕。

油燈將他的子糊著桑皮紙的墻，隨火光搖曳變形。

他展《歲解》，泛的紙頁突然浮出朱砂寫就的字："桑者，靈之木也。

食其葉者可目幽冥，飲其露者能耳聽籟..."窗來細碎的鈴音。

許七安吹滅油燈，從窗縫望出去——風水先生正繞著桑樹踱步，每走七步就往地支漆的木簽。

月光照那柄八卦傘，的子竟像只蹲伏的獸。

許七安知道，當子的更梆響起，他掌的桑葉印記突然灼熱起來。

與此同，桑樹深的條樹根，有具纏滿紅繩的骷髏正緩緩睜空洞的眼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