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瀟月給我打電話時 ，我正盯著滿腳的黃泥巴。

老屋前一天剛下了雨 ，天邊氤氳的霧氣與連綿不盡的綠地相接，走在濕滑的路上，腳上那雙老拖鞋就打了滑，牢牢卡住腳脖子。

“我說許小之啊，聽你姐姐我的話，趕快回來，沈阿姨讓你去找她。”

沈瀟月吊兒郎當的聲音從手機中傳來。

“讓她別瞎忙活了，我和外婆住著挺好的，自在。”

我用水溝里的水沖泥巴。

“許枳，別給我裝蒜。”

那頭的聲音正經起來“你什么性格我還不了解？

去見見你盛叔叔又不是跳油鍋，你在怕什么？”

山還在酣睡，樹葉好像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在無人的曠野彷徨飄蕩，風吹到身上 ，后知后覺得有點冷 。

我沒說話。

“我說你啊”那頭的聲音頓了頓，“就當是去看看**媽，別讓她難過。”

沉默像張牙舞爪的獸，電流聲浮起一片空白，誰都沒有再說話。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答復。

“……我知道了。”

良久，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我叫許枳，小名之之，別看這名字聽著秀氣，但我可是正值芳齡的純正爺們兒一 枚。

我出生的那一年，爸媽恩愛，夫妻琴瑟和鳴，家里雖不算富裕，卻也過的滿足且快樂。

我媽叫沈之柟，我爸叫許之北。

于是給我上戶口時他倆一合計， 就給我取名“許之”。

卻不料工作人員當天犯迷糊 ，將“之”寫成了“枳”。

于是我就從許之變成了許枳。

枳，木似橘而小，莖上有刺，果小，味酸苦不能食。

而我的前半生，就像被換成的“枳”，如硫酸一般腐蝕著希望的味覺，留下一道道無法愈合的傷痛溝壑。

命運如奔騰不息的洪流，而我只不過是一葉小小的扁舟，在這荒誕不經的時光長河中，風雨飄搖。

我曾也是滿足且快樂的小孩兒，和大多數人一樣，有和藹的父親和賢惠的母親。

可日久天長，愛情的甜蜜終究被生活的柴米油鹽磨滅。

五歲以后，我是在他們的聲嘶力竭的爭吵還有震耳欲聾的摔東西聲中度過的。

八歲，他們離婚了。

也許幾年前的他們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如膠似漆的二人會走到相看兩厭的地步。

決定我該跟誰的那段記憶很朦朧，我想不起具體的細節，卻忘不了我眼中高大偉岸的父親無奈的嘆息、母親堅定拉著我的溫熱的雙手和落在我臉上滾燙的淚珠。

那天風很大，母親緊緊擁著我，用嬌小的身軀擋住肆虐的狂風，她粗糙的手捧著我的的臉頰，溫柔的說:“寶寶不哭，媽媽一首和你在一起。”

幼小的我不明白她看起來為什么那么難受，更不明白為什么淚眼朦朧的她卻在安慰一個并沒有哭的我。

從那以后，父親不見了，我和母親住進了狹小的**樓。

母親在外面工作，我就一個人待在屋子里等她回家。

彼時的我，不明白離婚的意義，更不明白父親為什么消失，只是以為他出了趟遠門。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我快將我的父親忘掉時，我才知道，我的父親，在我眼中無比高大的父親，他不要我了。

我學會了懂事，小小的我己經學會熱飯，搭一個小板凳，站在灶臺前，用尚未長大的手握著鍋鏟笨拙的翻炒，有時候母親回來時，就能吃上熱乎乎的飯菜。

這棟樓里多的是魚龍混雜的人。

母親長的是極好看的，微卷的頭發，白皙的皮膚，清凌靈的眼，一顰一笑間帶著水鄉女子的韻味。

每每牽著我途經街坊鄰居時總會收到許許多多可惜的、憐憫的眼神。

有很多人想和我母親在一起，可都因我的存在而放棄了。

我早己習慣了各種各樣鄙夷的眼神和“拖油瓶”聲。

母親每次聽到這種話，都會很鄭重的告訴我，我不是拖油瓶，我是她的寶貝，她愛我。

我知道的，我也愛她——我的媽媽。

長大一點了我就自己去街上撿水瓶，撿一大袋水瓶可以換五塊錢，每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都會順手多撿一些。

我就這樣在母親的拉扯下慢慢長大了 。

我的成長，鮮少有父親的參與，卻都有偉大的母親——這位堅強的女性如水一般的愛意灌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