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如蘭是被一陣尖銳的咒罵聲吵醒的。

“都日上三竿了還躺著裝死！

我們朱家是倒了八輩子霉才娶這么個懶貨進門！”

頭痛欲裂，渾身像是被車輪碾過一般酸痛。

她費力地睜開眼，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褪色的喜字剪紙歪歪扭扭貼在窗前，老式木質衣柜鏡面反射出昏暗的房間，身上蓋著的***紋棉被散發著一股霉味。

這不是她送外賣時租住的廉價地下室。

“如蘭，醒了嗎？”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張令她刻骨銘心的臉探了進來，帶著故作殷勤的笑，“媽就是嗓門大，沒惡意，你別往心里去。”

朱大寶！

謝如蘭瞳孔驟縮，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眼前這個穿著不合身西裝、頭發抹得油亮的男人，不是那個賭輸家產、喝醉后就對她拳打腳踢，最后間接害死她的丈夫是誰？

可他不是應該是個西十多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中年賭鬼嗎？

怎么會如此…年輕？

“如蘭？

怎么了？

沒睡醒？”

朱大寶走近，試圖去拉她的手，被她猛地甩開。

冰涼的觸感還留在指尖，謝如蘭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皮膚雖略顯粗糙，卻飽滿有力，沒有常年洗刷碗筷的裂口，也沒有被外賣箱勒出的深痕。

這不是她西十八歲那具疲憊不堪、積勞成疾的身體。

一個荒謬又驚人的念頭竄入腦海。

她猛地抬頭，視線掃過房間——貼著喜字的暖水瓶，床頭柜上散落的幾顆水果糖，墻上嶄新的掛歷——1996年，9月12日。

她結婚的第三天。

她竟然重生了？

回到了悲劇開始的地方？

巨大的震驚過后，是滔天的恨意和一種近乎狂喜的清醒。

前世的一幕幕在腦中飛速閃過：朱大寶的**與拳腳，婆婆的刻薄刁難，小姑子的煽風點火，還有她倒在暴雨夜冰冷的街道上，手里還緊緊攥著沒送完的外賣……為了給朱大寶還賭債，為了供兒子上學，她打三份工，累垮了身體，最后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就死了。

而朱家呢？

嫌她只生了一個兒子是“不下蛋”，婆家罵她敗家，丈夫嫌她礙眼！

憑什么？

“如蘭，你咋了？

眼神怪嚇人的。”

朱大寶被她的眼神盯得發毛，干笑兩聲，**手切入正題，“那啥…有個急事跟你商量。

我表哥…就開拖拉機那個，他昨天突然跑路了！”

謝如蘭心中冷笑一聲，來了。

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說辭。

前世她就是信了這番鬼話，心疼他著急，把自己壓箱底的一千五百塊彩禮錢和父母偷偷塞給她的八百塊嫁妝錢全都拿了出來，結果呢？

換來的不是感激，而是朱大寶變本加厲的索取和“這女人倒貼咱家大寶”的奚落。

那錢根本不是什么表哥跑路的債，就是朱大寶自己賭輸了借的***！

朱大寶見她不語，以為她還沒反應過來，繼續演戲，表情愈發“焦急”：“他跑路了，可那拖拉機是咱兩家湊錢買的啊！

他當初找我做的擔保！

這錢要是明天不還上，拖拉機就得被債主拉走！

咱家投進去的那一千五百塊就全打水漂了！”

這時，婆婆王秀英尖厲的聲音在門外適時地響起，添油加醋：“大寶啊！

跟她說清楚！

這錢可是咱家的血汗錢！

必須拿回來！

她既然嫁進朱家，就是朱家的人，她的錢就是婆家的錢！

這時候不出力，還想藏著掖著，就是不安好心，就是不孝！”

熟悉的唱和，一字不差。

謝如蘭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和恨意。

再睜開時，眼底己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她看著朱大寶，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哦？

表哥跑路了？

哪個表哥？

叫什么名字？

家住哪里？

借條呢？

擔保書呢？

你拿出來我看看。”

朱大寶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

新婚妻子不是應該驚慌失措，然后乖乖掏錢嗎？

他支吾起來：“就…就是鎮東頭那個**軍啊…借條…借條當時就撕了…都是親戚，哪能寫那個…撕了？”

謝如蘭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借條撕了，債主憑什么找你要錢？

空口白牙就說你擔保了？”

“我…”朱大寶被問得啞口無言，臉色開始漲紅。

門外的王秀英忍不住了，一把推開門沖進來，指著謝如蘭的鼻子就罵：“好你個謝如蘭！

剛進門三天就想當家作主了？

敢質疑你男人？

大寶還能騙你不成！

讓你拿錢就拿錢！

你的彩禮錢本來就是我朱家出的，現在拿來應急天經地義！

趕緊拿出來！”

說著，那雙三角眼就滴溜溜地往謝如蘭陪嫁的那個紅木箱子瞟。

若是前世的謝如蘭，被婆婆這么一罵，丈夫這么一逼，早就慌了神，哪怕心里不舍也會乖乖拿錢息事寧人。

但現在——謝如蘭猛地掀開被子下床，幾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個印著紅雙喜的暖水瓶，拔開木塞。

熱氣氤氳而上。

她轉身，目光如刀，冷冷地看著王秀英和朱大寶，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狠厲：“我的錢，誰也別想動一分。”

“要錢沒有。

要命，我有一條，你們誰想上來試試這開水燙不燙臉？”

她將壺嘴微微傾斜，做出要潑灑的姿勢，眼神掃過臉色大變的婆婆和丈夫：“再敢逼我拿錢，再敢碰我的東西，我就潑過去！

然后敲破鑼讓整條街的人都來看看，老朱家是怎么聯手欺負新媳婦，逼她掏空嫁妝的！

看看到時候丟的是誰的臉！”

王秀英被那冒著熱氣的壺嘴嚇得后退一步，指著謝如蘭“你…你…”了半天，愣是沒敢再罵出聲。

朱大寶也驚呆了，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完全變了個人的妻子，那張俏臉冷若冰霜，眼神里的決絕和兇狠是他從未見過的。

房間里瞬間死寂，只剩下暖水瓶口裊裊升起的熱氣，以及謝如蘭沉重而有力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