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殿皆等她低頭------------------------------------------，最先停下的是絲竹聲。，像被人用刀割開。席間酒盞未動，宮婢托盤垂首，連檐下風鈴都像隔遠了，只剩那枚主母玉牌靜靜躺在金磚上。，額心抵著冰冷地面。。，等她說是一時氣急，等她把“此生不入謝家門”收回去，再像從前那樣把謝府、蕭氏、謝臨淵的體面一一托住。，連呼吸都壓在禮數里。。，那只方才伸出去的手已經收回袖中。他面上仍穩，只是指節壓在玉帶旁，壓得關節發白。“陛下，娘娘。”，膝彎一軟，跪在自己席前。，殿中凝住的目光便被牽動了一半。“都是令儀不好。”她伏得比方才更低，鬢邊銀簪貼著頸側輕晃，“若非令儀舊名惹出這些閑話，謝夫人也不會受此委屈，更不會在御前說出這樣的話。令儀愿即刻離京，此后不再入京中宴席，只求謝夫人莫因令儀與謝大人生分。”，也極周全。：“蕭姑娘已退到如此地步，謝夫人還要如何？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偏要在御前說和離，豈不是叫謝大人難堪。”
“正妻若連舊日情分都容不下，往后府里還怎么安寧？”
這些聲音不敢高過御前規矩，便像細針藏在繡緞里，扎得不見血，卻處處疼。
“夫妻”二字、“正妻”二字，一句句落在她背上。
謝臨淵站在她身后，衣袖擦過玉帶，發出細微聲響。
前世她最怕這些話。
怕旁人說她不賢，怕謝府因她蒙羞，怕謝臨淵被舊事牽連。她把自己一步步讓到墻角，直到再無處可退。
如今金磚寒意透過衣料，順著膝骨往上爬。她反倒清醒。
皇后看向蕭令儀：“蕭氏女，你先起身。”
蕭令儀沒有立刻起。
她雙手按在額前，袖擺鋪在金磚上，連起身的姿態都顯得搖搖欲墜：“娘娘，令儀不敢。今日若因令儀壞了謝夫人與謝大人的夫妻情分，令儀萬死難辭。”
謝臨淵眉心壓下去。
他看了蕭令儀一眼，又看向沈照雪。
“照雪。”他壓著嗓音，“你受了驚，又被流言擾了心神。今日是上巳宮宴，不宜將家事鬧大。有什么話，回府后我自會給你交代。”
回府。
沈照雪的指尖在袖下收緊。
這兩個字，比旁人的議論更冷。
回到謝府，便是正院**，族親訓誡，賬房封鑰，管事嬤嬤一句句教她何為主母本分。前世每一次所謂“回府再說”，最后都成了她閉嘴退讓。
她抬起頭。
額前珠釵輕碰，發出極細的一聲響。
“謝大人。”
這一聲稱呼落下，謝臨淵的目光頓住。
從前在外人面前，她喚他夫君。如今這一句“謝大人”，殿中幾位老夫人都抬了眼。
她越過蕭令儀那一席，朝御階再拜。
“臣婦請和離，與蕭姑娘去留無關。”
殿中低語驟停。
蕭令儀攥著帕子的手緊了緊。
沈照雪繼續道：“蕭姑娘若離京，是蕭家家事。謝大人與蕭姑娘舊誼如何，是謝大人與蕭姑娘之事。臣婦今日所陳，只有一樁。”
她把脊背壓得更低，每個字都落得清楚。
“臣婦不愿再為謝氏婦。”
蕭令儀跪在席前，謝臨淵就站在她身后，貴女席間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目光也沒有散。
沈照雪把那些目光留在身后，只把自己的話釘在御前。
皇后眸色微沉：“謝夫人，你可知御前陳情，不**戲。”
“臣婦知道。”
“夫妻和離，牽涉兩姓、族譜、嫁妝、官聲，并非你一句不愿便可定奪。”
“臣婦也知道。”
謝臨淵的聲音從身后壓來：“既知道，就該謹言。”
沈照雪終于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臣婦謹言了三年。”
只一句。
謝臨淵扣在袖中的手停住。
那兩個字落下，貴女席間有幾人下意識噤了聲。
三年。
謝府主母的位置、顧全大局的規矩、謹言慎行的名聲，都被她壓進這一句里。
沈照雪收回目光，向帝后叩首：“臣婦今日不求陛下娘娘即刻裁斷。只求御前暫記臣婦陳情，許臣婦于三月二十再呈和離緣由。若臣婦所言無據，愿領失儀之責；若臣婦確有緣由，也請謝府莫以家事二字，將臣婦之言私下抹去。”
這一次，殿中靜得更久。
蕭令儀指尖攥住袖邊：“謝夫人既如此說，倒像令儀處處逼你。可令儀從未想過爭什么，更不敢壞你與謝大人的姻緣。”
“蕭姑娘不必自責。”
沈照雪仍朝著御階。
“我說了，與你無關。”
蕭令儀唇色淡了些，指尖壓住帕角，余下的話一時沒有接上。
貴女席上有人還想開口，被皇后一眼壓了回去。
皇帝始終未多言，此刻才將手中茶盞擱下。
瓷底觸案，聲音不重，卻叫滿殿都低了頭。
“謝卿。”
謝臨淵上前一步，拱手：“臣在。”
“你夫人御前請和離，你如何說？”
謝臨淵袖中手指收緊。
殿前那枚玉牌還在金磚上，沈照雪方才每一句也都守在禮法里。
他若斥她胡鬧，便是親手把謝府主母的失儀擺給滿殿看；他若應下和離，謝府的官聲便要從今日裂開一道口子。
片刻后，謝臨淵垂眸：“內子近日為流言所擾，心緒不寧。臣回府后自會查明緣由，給陛下與娘娘一個交代。”
沈照雪掌心貼著袖口，那里沒有玉牌了，只剩一道空落落的涼意。
皇后看著她：“謝夫人，謝卿說你心緒不寧，你可認？”
沈照雪俯身：“臣婦今日失儀，認。臣婦心緒不寧，不認。”
謝臨淵目光倏然落到她身上。
沈照雪一字一句道：“臣婦神智清明，所求也清明。若三月二十，臣婦仍是今日之意，愿于御前遞陳情書，列明嫁妝、族籍、夫婦名分，請按禮復議。”
按禮復議。
這四個字一出，皇后眼底終于有了些許變化。
皇后指尖在杯蓋上停了片刻。
御案旁的內侍已經俯身候筆，滿殿女眷低著頭，沒人敢先出聲。
皇后與皇帝對視一眼。
片刻后，皇后開口：“今日上巳宮宴，不宜再議謝府內事。謝夫人御前失儀，念其事出有因，暫不責罰。”
蕭令儀低頭伏著，袖口遮住了半張臉。
謝臨淵抬眼。
皇后繼續道：“和離一事，今日不準，也不駁。三月二十，謝夫人若仍執意，可遞陳情書入宮復議。謝卿，你也須約束府中，不得私下逼迫。”
沈照雪俯身叩首：“臣婦謝娘娘恩典。”
和離未成，失儀之責只是暫緩，三月二十復議的旨意落下，她便會成為京中最難聽的談資。
謝府不會放過她，沈家也不會放過她。
可殿前的內侍已提筆記檔。墨跡落在紙上，謝府再要關起門說一句“夫人鬧脾氣”，便沒那么容易了。
謝臨淵拱手領旨：“臣遵旨。”
沈照雪轉身，袖口從他靴前拂過。
宮宴因這場風波再難繼續，帝后起駕后，眾人才敢抬頭。有人繞開她走，有人隔著珠簾窺她，還有人壓低聲音說“三月二十和離謝府主母”。
那些字句像風中紙灰，撲在她衣裙上，擦不掉，也不致命。
內侍捧著托盤上前，將殿前那枚主母玉牌送回她面前。
“娘娘有旨，復議前，此物暫由謝夫人自持。”
沈照雪雙手接過。
玉牌重新落回掌心，仍舊溫潤，仍舊沉。
沈照雪用指腹壓住背面“主母”二字，將它收入袖中。
含章殿偏廊里，宮人垂首引路。春日光影從廊柱間斜斜落下，照得她袖上銀線一明一暗。她走得不快，膝蓋仍被金磚硌得發疼，每一步都提醒她方才跪了多久。
偏廊盡頭，一名年長女官停下腳步。
“謝夫人。”
沈照雪抬眼。
女官鬢邊已有霜色，眉目端正，聲音壓得很低：“奴婢姓溫，昔年曾受沈夫人一盞藥茶的恩。”
沈照雪指尖一頓。
溫姑姑替她將偏門簾子掀起半寸。
宮門外的風灌進來，吹散殿中殘香。
“夫人今日把話留在了御前，是好事，也是險事。”溫姑姑看著她，語氣仍舊克制，“謝府的馬車，已在宮門外等了很久。”
沈照雪握緊玉牌。
三月二十。
她只贏來了這一紙復議期限。
而宮門外，謝府的人已經等著把她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