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桉正在廚房洗車厘子的時候，手機響了。
水流聲很大，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才從口袋里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阿姨”兩個字，配著一張她去年過年時抓拍的照片——阿姨圍著紅圍裙在灶臺前炸春卷，油煙氣模糊了半張臉。
“喂，阿姨。”
“桉桉啊，吃飯了沒？”
“吃了吃了。”林桉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繼續洗車厘子。水龍頭嘩嘩地響，她把水流調小了一些。
“你那個……還記不記得小周？周庭樾。”
林桉的手頓了一下。一顆車厘子從指縫間滑落，掉在不銹鋼水槽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記得啊。”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怎么了？”
“他現在還單著呢。我之前聽**說你單位有個小姑娘挺不錯的？你那個朋友，姓宋的？”
水流聲突然變得很大。林桉低頭一看，水龍頭不知道什么時候又被她擰大了。她伸手關掉水龍頭，廚房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壓縮機嗡嗡的低鳴。
“您說宋知琳？”
“對對對，就是她。你看能不能給介紹一下？小周這人你也知道，老實，靠譜，就是太悶了，不會追女孩子。他阿姨跟我念叨好幾回了，說家里急得不行。”
林桉拿起一顆車厘子，慢慢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開，她想起三年前那個秋天，也是這樣的車厘子，她買了一盒，坐在公園長椅上一個人吃完了一整盒。那天周庭樾遲到了四十分鐘，她給他發了消息說“我到了”，他回了“馬上”，然后這個“馬上”變成了四十分鐘。
那盒車厘子本來是打算分給他吃的。
“知琳倒是單著，”林桉把車厘子核吐到紙巾上，“我問問她吧。不過阿姨，這種事情還是要看緣分的。”
“對對對，看緣分，看緣分。那你幫忙問問啊，有消息跟我說。”
掛掉電話，林桉把洗好的車厘子裝進玻璃碗里，端到客廳。陳鶴年正窩在沙發上看球賽，看到她過來，伸手抓了一把車厘子。
“誰的電話？”
“我阿姨。”
“什么事？”
林桉坐到他旁邊，把腿蜷起來靠在沙發扶手上。“讓我給知琳介紹對象。”
“介紹誰啊？”陳鶴年眼睛還盯著電視屏幕。
林桉猶豫了一秒。“周庭樾。”
陳鶴年轉過頭來看她，嘴里的車厘子核從左腮滾到右腮。“誰？”
“周庭樾。”她又重復了一遍，然后補充道，“我以前相過親的那個。”
陳鶴年把核吐到手里，扔進茶幾旁邊的垃圾桶。“那個啊，”他想起來了，“就是你們聊著聊著就不聊了的那個？”
“嗯。”
“這……”陳鶴年撓了撓頭，“合適嗎？把前相親對象介紹給朋友？”
“什么前相親對象，”林桉笑著拍了他一下，“就是見過兩面，微信上聊了幾個月，后來就不聯系了。這也能叫前相親對象？”
“那也算啊。”陳鶴年也笑了，“不過你說的也是，這算什么前相親對象。那你怎么想的？真打算介紹？”
“知琳跟他應該挺合適的。”林桉說，“知琳性格好，會來事兒，周庭樾那種悶葫蘆，說不定就需要這種。”
她說這話的時候，腦海里浮現出周庭樾的樣子。瘦瘦高高的，戴一副銀色細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推一下鏡框。穿衣服永遠是深色系，深灰、深藍、黑色，像是衣柜里沒有別的顏色。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不太露齒，笑容總是很快就收回去，好像笑太久是件不太禮貌的事情。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家茶餐廳。她阿姨和他阿姨坐在一張桌子，她和周庭樾坐在隔壁一張桌子。兩個阿姨聊得熱火朝天，他們兩個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壺普洱和一籠蝦餃。
“你平時喜歡做什么？”她先開的口。
“看書，跑步。”周庭樾說，然后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你呢？”
“我看劇，逛街，和朋友吃飯。”她說。
“挺好的。”
然后就是沉默。她低頭喝茶，他低頭看手機。蝦餃的熱氣在他們之間裊裊升起，又慢慢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