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那個隔音差得能聽見鄰居打呼嚕的破房子。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我舅舅在經開區管委會認識人，能幫你介紹個靠譜的生意。我大學同學開了家貿易公司，缺個運營總監，年薪四十萬起。你怎么說的？你說我覺得現在挺好的，你說不想靠關系。"
她從鼻子里哼出一個短音。
"你的骨氣，能換來什么？能讓我不用繼續住在那個下雨天漏水、馬桶三天兩頭堵、樓道里永遠有股發霉味道的老破小里嗎？"
我沒有說話。
那些日子，我都記得。
墻角的涂料起皮了，一整塊一整塊地往下掉。冬天的暖氣不熱，她縮在沙發上裹著毯子看劇，鼻尖凍得紅紅的。夏天的空調是房東留下來的老古董，開起來嗡嗡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灰塵的味道。
她確實抱怨過，每一次都說得很輕，好像怕傷到我的自尊。抱怨完了，她會嘆口氣，窩進我懷里說："算了，反正也習慣了。"
我當時以為"習慣"是一種接受。
原來是一種倒計時。
"簽字吧，沈墨。"
她的語氣忽然緩下來，帶著一種從上往下施舍的寬厚。
"看在這六年的份上，我不趕盡殺絕。兩萬塊夠你緩一陣子。你以后在外面嘴巴緊一點，別到處亂說，我會跟我哥打聲招呼，讓錦輝那邊的人不去針對你。你還是可以繼續當你的小職員，安安穩穩混到退休。"
我拿起那支筆。
筆身沉得很，金屬外殼冰冰涼涼的。
六年前登記結婚那天，我們用的是民政局柜臺上的圓珠筆，塑料殼子，寫字的時候有點劃不出油。她捏著筆，在我名字旁邊簽下她的名字，回頭對我笑，說："沈墨，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筆尖懸在簽名欄的上方。
我落筆了。
沈墨。
兩個字，寫完。
顧清婉幾乎是一把把協議搶過去的。她低頭核對了我的簽名，確認沒問題之后，把紙對折再對折，放進手袋里，拉上拉鏈。整**作干脆利落，像是做了很久的準備。
"走吧，"她站起來，"辦完手續，樓下那家咖啡店還不錯，我請你一杯，算是最后一點交情。"
"不用了。"
"隨你。"
她轉身往窗口走過去。
高跟鞋踩在**石地面上，噠噠噠噠，節奏很快。
走了幾步，她突然回過頭。
"對了，下個月我訂婚，對象是錦輝集團的副總裁，叫高明遠。訂婚宴在洲際酒店辦，我哥親自張羅。請柬就不給你發了，不合適。"
她好像又笑了一下。
然后轉身，推門進了辦事大廳。
第三章
我一個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沒有動。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是公司的工作群。
周凱發了一條消息："@沈墨，張總那邊的對接資料你整理好了沒？下午三點開會。"
下面跟了一條顧清婉的消息："沈墨今天請假了，私事。"
然后是周凱的回復："什么私事??？不會是老婆跑了吧？哈哈。"
三個人點了贊。
我把手機鎖了屏。
叫號屏跳到了我們的號，機械的女聲在走廊里回響。
我站起來，走進辦事大廳。
顧清婉已經在三號窗口等著了。她靠在柜臺邊，正低頭打字，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飛快，時不時抿嘴一笑，像是在跟什么讓她很開心的人聊天。
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性，戴著眼鏡，面無表情。
"雙方***、戶口本、結婚證、離婚協議書。"
我們把材料遞進去。
她一樣一樣地翻看，手指在財產分割那幾行字上多停了幾秒。
"雙方協商一致？"
"一致。"顧清婉搶先回答。
"一致。"我說。
打印機吐出兩張表格，我們各自簽字、按手印。
紅色的印泥沾在指腹上，有些黏。
顧清婉按完之后，立刻從包里抽出一張濕巾，仔仔細細地擦拭指尖上的紅印。
兩本墨綠色的離婚證從窗口遞出來。
"婚姻關系正式**，證件請保管好。"工作人員用一種念課文的語調說完，又加了一句，"祝二位各自安好。"
顧清婉拿過她那本，連翻都沒翻，直接丟進包里。
她站起來，對我點了點頭，連"再見"兩個字都省了，轉身往門口走。
高跟鞋的聲音由近及遠，消失在樓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