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名字？”
周予寧看著他的腿。
灰色褲管搭在腳踝上，右腳鞋帶系得很緊。
她給他穿過無數次鞋，知道他以前最討厭鞋帶壓腳背。
今天這雙鞋，是他自己挑的。
鞋舌往里折了一點，只有自己穿鞋的人才會忍成這樣。
“不是名字。”她說，“是錢從哪里走，活是誰干，苦是誰背。”
陸明崢的手從扶手上滑下來。
他的指尖碰到褲縫，又很快收回去。
周予寧沒有錯過。
她在客運站做調度時，最會看細小動作。
司機說路上沒堵，可手一直敲方向盤，多半是晚點怕罰。
乘客說只是忘帶證，可眼神總往檢票口飄，多半有人送錯車。
陸明崢說腿不能動，可他每次緊張，右腳都會下意識往后藏。
三年前，她沒看見。
她太忙了。
忙著把他的病房燈調暗，忙著把護士叫來，忙著在婆婆的嘆氣里掏出工資卡。
復健室走廊很窄。
輪椅、拐杖、輸液架擠在一側，墻上貼著“請勿私**攝訓練影像”。
周予寧把陸明崢推到評估室門口。
她仍然扶著他肩膀。
這三年形成的動作太熟，熟到她即使憤怒，手也會先護住他的后頸。
陸明崢低頭看她的手。
“予寧，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以前哪樣？”
“你會先替我想。”
周予寧松開手，掌心有一小片輪椅把手的汗。
“我替你想了三年，今天輪到你替真賬想。”
評估師叫號。
陸明崢沒動。
婆婆把保溫桶塞給周予寧，騰出手去推輪椅。
“你先把錢補上，其他回家說。房本不是一直說有你嗎？**去年走得急，明崢這樣，我們不靠你靠誰？”
周予寧看著那只保溫桶。
桶身有個凹痕，是她去年冬天從站臺摔倒時撞出來的。
那晚省際班車因大霧壓了六個班次，值班室電話響到凌晨兩點。
她剛給陸明崢換完藥，趕到車站，手指凍得握不住筆。
婆婆讓她帶湯回醫院，說明崢晚上喝不慣外賣。
她拎著桶穿過空站臺，雪水灌進鞋里。
值班司機老趙見她臉色發青，把自己的熱水袋塞給她。
“小周，你這樣撐不住。”
她當時還笑。
“撐到他能站起來就好了。”
老趙沒再勸，只在調度臺下給她留了一把折疊椅。
現在，那把折疊椅還在。
可她的位置沒有了。
評估室門開著。
里面的墊子鋪得很厚，墻邊有平行杠，角落里放著攝像頭。
周予寧第一次認真看那個攝像頭。
她問評估師：“三年復健影像能申請調閱嗎？”
評估師停下寫表。
“本人或授權家屬可以申請，走醫務科流程。你是配偶？”
婆婆搶先開口：“她當然是配偶。”
陸明崢卻說：“不需要。”
這三個字落得太快。
周予寧把結婚證照片從手機里調出來，遞到評估師面前。
“我是配偶，也是近三年實際照護人。今天評估前，我申請調閱影像，核對陪護登記。”
評估師看了陸明崢一眼。
那一眼沒有立刻相信誰。
周予寧喜歡這種眼神。
它不憐憫，只看流程。
流程有時冷，可冷的東西不容易被一碗湯、一句賢惠、一個房本承諾攪渾。
陸明崢的下頜繃緊。
“你非要讓我難堪？”
“我難堪過很多次。”
周予寧把手機收回。
“第一次是醫生問全職陪護去哪了，我站在門口，以為他問我。第二次是你表姐在群里說，我拿你癱瘓當借口不工作。第三次是車站復職名單出來，我名字被劃掉。”
她停了一下。
“你那時都沒覺得我難堪。”
婆婆的臉沉下去。
“予寧，夫妻過日子，別把賬算得這么清。”
“賬不清，名字就會被別人拿走。”
評估師請他們先出去等。
陸明崢被推到走廊角落。
午后的陽光從百葉窗切進來，一條一條落在他膝蓋上。
他以前很愛干凈。
出事前，他在客運站附近的建材公司做銷售，皮鞋每天擦得發亮。
周予寧夜班下班，他常開車來接她。
車停在站前廣場最外側，他倚著車門，手里提熱豆漿。
他們戀愛那年，陸明崢最會說軟話。
他說周予寧調度時低頭寫字像在安排一座城市。
他說自己羨慕她能把亂糟糟的車流、人流、電話和脾氣都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