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在陽臺上給那盆養了八年的蘭花換土。
“媽，你來英國吧，幫我帶帶樂樂。”
劉雅琪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手里的土撒了一半在地上。
“你不是請了保姆嗎？”
“辭了。太貴了，一個月兩千多英鎊，不劃算。”
不劃算。
我把這三個字在嘴里嚼了嚼，有點苦。
一個月兩千多英鎊，折合***將近兩萬。請專業保姆不劃算，請親媽，免費。
“媽，你退休了也沒什么事，來英國還能旅旅游，看看樂樂。一舉兩得。”
我沉默了幾秒。
三年了，外孫出生到現在，我只在視頻里見過他。劉雅琪嫁到英國后，一年回來一次都勉強，生了孩子之后更是沒回來過。
“機票我給你訂，簽證的事浩宇來辦，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行。”
我答應了。
不是因為她那句“什么都不用操心”，是因為她說了“看看樂樂”。
我想我的外孫。
到倫敦那天，希思羅機場下著雨。
我拖著一個舊行李箱，里面塞滿了給樂樂買的衣服、零食，還有我親手納的兩雙小布鞋。
出口處站著張浩宇。
只有張浩宇。
他穿著深灰色的大衣，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里沒有傘。
“媽，路上辛苦了。”
他接過我的行李箱時，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
“雅琪呢？”
“加班。”
車開了四十分鐘，到了他們住的地方。倫敦西區一棟聯排別墅，門口停著兩輛車，一輛奔馳一輛路虎。
客廳里，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坐在地毯上擺積木。
我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樂樂！”
小家伙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繼續玩積木。
“叫外婆。”張浩宇拍了拍兒子的頭。
樂樂沒吭聲。
“他不太會說中文。”張浩宇說，“平時在家都講英文。”
我蹲下來，摸了摸樂樂的臉。
軟軟的，肉嘟嘟的。
我的外孫。
那天晚上劉雅琪回來得很晚，進門的時候我已經把飯做好了。四菜一湯，都是她小時候愛吃的。
她換了鞋，腳步匆匆經過餐廳。
“媽，我吃過了，公司訂的外賣。你以后不用做我的份。”
連我做的菜看都沒看一眼。
我站在餐桌旁，手里還端著給她盛的湯。
“那浩宇——”
“他也吃過了。媽，你記一下，樂樂明天早上八點要送去nursery，下午三點接。他對花生過敏，牛奶只喝半脂的，藍色蓋子那個，別買錯了。”
她拿出手機劃了幾下，一條長長的消息發到我手機上。
“樂樂的日程我都列在這了，你照著來就行。”
說完她上樓了。
我打開消息，密密麻麻二十幾條。
從早上幾點起床，到晚上幾點洗澡幾點睡覺，精確到分鐘。
像一份員工考勤表。

頭三天，我以為自己是來帶外孫的。
**天我明白了，我就是那個被辭掉的保姆的替代品。
早上六點半起床，給樂樂準備早餐。全麥面包要烤到兩面微焦，雞蛋必須是溏心的，牛奶要加熱到四十度，不能燙也不能涼。
七點叫樂樂起床，給他穿衣服、刷牙、洗臉。
七點四十出門，走十五分鐘到nursery。
回來后洗碗、拖地、整理全屋。
中午給自己隨便吃點，下午兩點半出門接孩子。
接回來后陪他玩、給他讀英文繪本——我讀不來，就放錄音給他聽。
五點半開始做晚飯，樂樂的和大人的要分開做。
七點給樂樂洗澡，八點哄睡。
等樂樂睡著了，準備第二天的食材。
劉雅琪有時候晚上九點到家，有時候十一點。張浩宇更晚。
他們很少吃我做的飯。
有一次我把紅燒排骨端上桌，張浩宇回來看了一眼。
“媽，這個油太大了，我們不吃這種。”
那盤排骨我燉了兩個小時。
后來我學會了做沙拉、做意面、做三明治。劉雅琪發來的食譜，全是英文，我一個字一個字用手機翻譯，翻到凌晨。
“媽，這個pasta煮過頭了。”
“媽，樂樂的衣服不能用烘干機，要自然晾干。”
“媽，地板用錯清潔劑了，這個是廚房專用的。”
每天都在挑錯。
每天。
我在國內教了三十五年語文，班上六十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