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來拿魚肚腩的時候，如果水桶后面有捆好的瓶子，那就一起拿走。
她已經不偷了。
她光明正大地來，光明正大地拿。
只是他們之間，還是很少說話。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么。陳德海本就不是話多的人，林小雨也是內斂的性子。兩個人就這么默契地相處著，一個給，一個拿，中間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有一天傍晚，林小雨來的時候，手上纏著紗布。
陳德?？匆娏耍掷锏牡兑活D：“手怎么了？”
“沒事，玻璃劃的?！绷中∮臧咽直车缴砗蟆?br>“我看看?！?br>林小雨遲疑了一下，伸出手。
紗布纏得亂七八糟，一看就是小孩自己包的。紗布外面滲著血跡，已經干了。
陳德海放下刀，從攤子后面走出來。
“跟我來?！?br>他帶她去了菜市場外面的小診所。醫生說傷口不深，但需要重新包扎。消了毒，涂了藥，纏上干凈的紗布。
陳德海付的錢，三塊五。
從診所出來，天色已經暗了。路燈亮起來，橘**的光照在兩人身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林小雨低著頭，踢著地上的石子。
“叔，”她忽然開口，“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
陳德海想了想，說：“因為我以前也窮過。”
他沒再多說。
林小雨也沒再問。
走到巷子口，陳德海停下腳步：“趕緊回去吧，弟弟等著呢?！?br>林小雨點點頭，往巷子里走了幾步，忽然回頭。
“叔，我以后會報答你的。”
陳德海擺擺手：“不用報答。你好好念書，將來有出息，就是最好的報答?！?br>林小雨沒說話，用力點了點頭，然后轉身跑了。
紗布在路燈下，白得耀眼。
陳德海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處。然后他點了一根煙，慢慢抽完。
回到家，他在記賬本上寫下一行字：她手劃傷了，我帶她去縫針。這孩子不會哭，縫了四針一聲沒吭。
翻一頁，又寫：她說要報答我。傻瓜，我哪需要什么報答。
他把記賬本合上，對著媳婦的遺照發了會呆。
“老婆，”他輕聲說，“這孩子跟咱們沒緣分，但我老覺得，她就是咱閨女?！?br>遺照上的女人還是微笑著。
陳德海嘆了口氣，關了燈。
屋里陷入黑暗。窗外有蟲鳴，遠處有狗叫。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想著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
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偷魚的小丫頭了。
她長高了，話多了，偶爾會笑了。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么亮。
像星星一樣。
---
夏天在蟬鳴聲中慢慢過去。
秋天開學，林小雨升上三年級。弟弟林小東也到了上學的年紀，但身體太弱，醫生建議再養一年。
陳德海聽說后，讓林小雨每天帶兩條鯽魚回去。
“鯽魚熬湯最補，牛奶白的湯，喝了能長肉?！彼阳~殺好、去鱗、掏干凈內臟，用塑料袋包好，“讓**多熬一會兒，骨頭熬化，湯才白?！?br>林小雨接過魚，眼眶紅了。
“叔，魚很貴的。”
“貴什么貴，我自己去批的，便宜得很?！标惖潞０迤鹉?，“趕緊拿走，別耽誤我做生意。”
林小雨拎著魚走了。
王嬸在旁邊嘆氣：“老陳，你這一天天的，圖啥？”
陳德海沒理她。
他知道王嬸沒有惡意。但他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
圖啥？
圖那孩子將來能好好的。
圖那孩子的弟弟能活下來。
圖那孩子每一次來，眼里的光都不滅。
這就夠了。
那年冬天特別冷。南方罕見地下了場雪，菜市場頂棚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魚盆里的水結了一層薄冰，陳德海得時不時用棍子攪一攪。
林小雨還是每天傍晚來。
她穿著一件舊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發黃的棉花。手背上的凍瘡又犯了，紅紅腫腫的，跟往年一樣。
陳德海買了凍瘡膏，和魚肚腩一起放在塑料袋里。
林小雨拿了，第二天又放了一張紙條：叔，凍瘡膏我能給弟弟用嗎？他也長了。
陳德?？赐昙垪l，把紙條翻過來，用記賬的圓珠筆寫：你用一半，給他一半。
他把紙條夾回塑料袋里。
第二天，紙條又回來了：我用一半，給弟弟一半。謝謝叔。
陳德海把紙條收好。記賬本里已經夾了十幾張紙條，每張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