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閨蜜在高考一個月前的模考后突然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熬夜刷題，不再焦慮排名，甚至對一直想考的頂尖大學都顯得漠不關心。
找到她時，她在心理輔導室里微笑著做測試，我們都以為她終于想開了。
直到高考三天前，她忽然感嘆了一句，“也不知**學樓后面那株紫藤花，今年開得好不好。”
她神色如常，可我卻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初三那年，我們埋下時間膠囊，約定如果將來誰快被**了，就說出紫藤花三個字。
意思是：“如果我突然變得不像我了，那我說的話，一句都不要信。”
現在她明明不再有任何壓力，卻當著我的面說出了這三個字。
她難道不是我的閨蜜？
那和我并肩作戰三年，約定要一起沖出這個小城的閨蜜，究竟是誰？
……
周圍已經有人在竊竊私語。
“學神翻車了？”
“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我轉頭找曉雨，她站在人群外，靠著后門，表情平靜，這不對，太不對了。
高一下學期那次月考，她因為步驟扣了0.5分，趴在我肩膀上哭了整整一晚。
鼻涕眼淚糊了我一身，嘴里還念叨，“清華不會要我了，清華不會要我了……”
我把她的成績條遞過去，她看了一眼扔進垃圾桶，我心臟停跳了一秒。
“你不看錯題？你思路全對，就最后一步計算錯了，這種低級錯誤你從來沒犯過……”
“蘇然。”她打斷我，“至于么？”
無可挑剔，可就是不對，林曉雨不會這樣笑。
她得意時會挑眉，難過時會撇嘴，緊張時會咬嘴唇，她臉上永遠有情緒。
“你是不是……不舒服？”我試探。
“沒有啊，挺好。”她整理書包，“走吧，吃飯。”
我跟著她往外走，眼睛盯著她的后背，她走路的姿勢也變了。
真曉雨走路帶風，書包永遠甩在單肩，馬尾辮一搖一晃，而她穩得像個機器。
“謝謝。”她說。
她不挑食了，真曉雨討厭姜絲，會把每一根都挑出來，堆在餐盤邊上。
我放下筷子，“**不是說，這次模考完給你請清華的教授輔導？”
她抬起頭，“不用了，太麻煩。”
“麻煩？”我笑了，“你從初一就說要考清華，現在嫌麻煩？”
“也不是非清華不可。”她舀了勺湯，“其他學校也行。”
勺子碰到碗沿，清脆一聲，“**能同意？”
“他最近忙，顧不上我。”她說。
我盯著她，“忙什么？”
“項目吧，我不清楚。”她低頭繼續吃飯。
撒謊，前幾周放學我還看見林叔叔站在校門口。
曉雨跑過去，他揉她頭發，說，“爸爸燉了四個小時，趁熱喝。”
我當時就在十米外，她接過保溫桶，笑得眼睛彎彎，那才是林曉雨。
但是如果前幾周還是真正的曉雨，那這個假的到底是什么時候換的呢？
我們走老路回家，走到教學樓后墻，那株紫藤爬了半面墻。
去年春天開得轟轟烈烈，紫色瀑布一樣，現在花期都快過了，葉子卻綠得發暗。
“紫藤今年開得晚啊。”我說。
我轉頭看她，她神色如常，甚至拿出手機拍了張照，“葉子也挺好看。”
我喉嚨發干，想說話，發不出聲音。
“對了，”她忽然開口，“高考完我們把時間膠囊挖出來吧？”
“什么？”
“就初中埋的那個。”她語氣輕松，“我想看看當年寫了什么，肯定很幼稚。”
我看著她，看她的表情，看那張我認識了六年的臉，聲音發飄，“好啊。”
“那就說定了，明天見。”
她轉身走了，馬尾辮一晃一晃，她又變成了昨天的走路姿勢，但是她不是真的才對。
初三那年，我們在紫藤下埋了個鐵盒子，里頭裝著寫給十年后的信。
埋的時候，曉雨突然說，“蘇然，要是以后哪天，我被高考逼瘋了……”
“說什么呢。”我推她。
她沒說完，但我們都知道，她在預設求救信號。
我百思不得其解，摸出手**開和曉雨的聊天記錄。
一直往上翻到一個月前，“我媽非要我去那個什么心理輔導，煩死了，明天老地方見？”
2
凌晨三點，我從床上爬起來，打開柜子最底層，拿出星空投影燈。
是去年生日曉雨送我的，包裝的蝴蝶結打得歪歪扭扭，我當時笑她手笨。
她說：“心意到了就行！”
那天晚上，我倆躺在我家小臥室的地板上，投影打開，天花板變成星空。
“蘇然，”她在黑暗里說，“你想考哪個大學？”
“計算機。”我說，“搞人工智能，賺錢，帶我姑過好日子。”
“我想學天文，去北京，去**天文臺，看真正的星星。”
我轉頭看她，投影的光在她臉上流動，“那你加油！”
“你也加油。”她笑，“等你有錢了，給我捐個望遠鏡。”
“行，捐最大的。”我們拉鉤，用力晃了晃。
午休教室沒人，曉雨在座位上刷題，背挺得筆直。
真曉雨刷題時永遠弓著背，臉快貼到試卷上。
我走過去，把燈放她桌上，“記得這個嗎？”
她抬頭，看了眼，“當然去年你生日我送的，那晚我們一起看星星，你還說要做天文學家。”
我手指一僵，她繼續笑，“可惜后來你改志愿了，不過計算機也挺好，就業廣。”
我沒改過志愿，她記錯了夢想，記錯了我們拉過鉤的約定，并且完全混亂。
課間曉雨出去了，回來時拎了兩杯奶茶。
“給你。”全糖，加珍珠，我的口味，她自己那杯也一樣。
“你不怕拉肚子了？”我問。
她愣了下，“什么？”
“你乳糖不耐，平時只喝三分糖果茶，上次你抿了一口，半小時后跑三趟廁所。”
她表情僵了一秒，然后擺擺手，“偶爾一次沒事，饞了。”
我低頭喝奶茶，余光里，她在看我。
“對了，周末去圖書館嗎？一起復習。”
“行。”
是我太心急了，她在試探我，她知道我起疑了。
我搜索我們學校相關的心理輔導，彈出心靈驛站青少年心理健康中心，專注高考壓力疏導。
所屬也是心理健康咨詢有限公司，好像沒有什么不對……
我打開地眼查，母公司跳出來，星海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生物科技做心理輔導的？
主營業務是神經科學研究、腦機接**術開發、記憶與認知功能優化……
我后背發涼，手機突然震動，曉雨的消息彈出來，“睡了嗎？”
“明天記得帶物理筆記，我的找不到了。”
我回：“好。”
她秒回：“晚安~”
帶波浪線了，她好像在學在模仿，在努力演得像一點，在一點一點進步。
我想起在更久之前，她也偶爾提到過，“煩死了，我媽非說我有病。”
“什么病？”
“焦慮癥唄。”她翻白眼，“說我現在情緒不穩定，需要調節。”
“那你去嗎？”
“能不去嗎？她錢都交了。”她嘆氣，“聽說挺貴的，一次八百！夠我買多少練習冊！”
我該攔住她的，我該說，別去，你沒問題。
她回來了，帶著錯誤的記憶，帶著完美的微笑，帶著不屬于林曉雨的一切。
3
周六上午九點，我站在心靈驛站門口。
前臺姑娘抬頭，標準微笑，“請問有預約嗎？”
“沒有，我……我想咨詢。”
“關于什么方面呢？”
“高考焦慮，睡不著，心慌，害怕考砸。”
“請填一下表。”她推過來一張紙，在推薦人那欄，我寫林曉雨。
前臺看了眼，“曉雨的朋友啊，她最近狀態好多了。”
李醫生笑得很親切，問些基礎問題，我答得磕巴，手心全是汗。
“別緊張，很多學生都這，我們這里有套系統療法，效果很好。”
“什么療法？”
“記憶強化，就是幫你強化積極記憶，淡化負面情緒。
比如**失敗的經歷，我們會用技術手段讓你不再感到痛苦。”
“技術手段？”
“腦波調節，配合藥物。”他說得輕描淡寫，“很安全，曉雨就做了，效果你也看到了。”
我手指收緊，“她……做什么治療？”
“**。”他笑，“現在多好，情緒穩定，學習效率也高了。”
門外忽然有腳步聲，兩個護士推著車過去，邊走邊聊。
“7號樣本今天數據怎么樣？”
“95%了，創紀錄，李醫生說可以準備二期。”
“真厲害，這才一個月。”
“是啊，之前最高的才82%……”
我渾身發冷，會用樣本來形容人嗎？
“你怎么了？”李醫生問。
“沒事，我……我去下洗手間。”
路過一扇沒關嚴的門，檔案室里面沒人，我閃身進去關上門。
標簽按字母排序，我手指發抖地翻，林曉雨嚴重焦慮障礙，伴隨輕度解離傾向，建議記憶強化治療。
數據監測，焦慮指數從85降到12，學習效率提升210%。
第五頁……是空白？不對，是被撕了，邊緣有殘留。
我湊近看下一頁的印記，人格覆寫……適配度95%……二期準備中……
我腿一軟，扶住柜子，呼吸不上來，人格覆寫。
我把文件夾塞回去，手抖得厲害，又拉開旁邊幾個抽屜。
全是學生，成績先跌后升，性格大變。
門外忽然有腳步聲，我猛地把文件夾塞回去，環顧四周，沒地方躲。
門把手在轉，我咬牙拉開窗戶，腳踩在空調外機上，手扒著窗沿。
門開了，我屏住呼吸，手指摳進墻縫，那人停了會兒，出去了。
我等了一分鐘，爬回去，癱在地上，心臟快跳出來。
我摸出手機，對著檔案柜拍照，然后爬起來，跌跌撞撞推門出去。
走廊沒人，我低頭快步走，到前臺，“我、我想先回家考慮下。”
“好的，有需要隨時聯系。”她笑著遞名片。
陽光刺眼，我站在路邊，渾身發抖，所以，她還是我的曉雨，曉雨還在，但是曉雨也快沒了。
周一早上，我在校門口等她，“你去心靈驛站做了治療，對嗎？”
“對啊。”她坦然，“壓力太大了，老師推薦的，效果挺好，我現在心態特別好。”
“你以前不是最討厭心理治療嗎？”我盯著她眼睛，“你說那是軟弱的人才需要的。”
“以前不懂事嘛，現在覺得，接受幫助不丟人，你最近……是不是對我有什么意見？”
“沒有。”
“那你最近老問東問西的。”她嘆氣，“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我真的沒事，我現在特別好。”
特別好，但是好得不像林曉雨，如果曉雨不存在，那特別好要了有什么用？
“對了，治療師說，我可能需要把時間膠囊里那封絕望信處理掉。”
我渾身一僵，“什么絕望信？”
“就初三埋的時候，我寫的那封啊。”她歪頭。
“里面不是有封信，寫了我當時多絕望，多崩潰嗎？
治療師說，留著這種負面東西不好，應該燒掉或者扔了，心態才能徹底好。”
我被她拉著走，腦子里嗡嗡響，時間膠囊里，確實有封信。
初三那年，曉雨被霸凌最嚴重的時候寫的。
4
我和曉雨**進初中學校，她動作很利落，不像以前笨手笨腳。
我看著她輕松落地，心里那點僥幸徹底滅了，真的曉雨爬墻，永遠需要我推她**。
打開盒子，里面用防水袋包著兩封信，我的粉紅色，她的天藍色。
“寫的什么呀？”她在背后問。
我猛地合上信，轉身，“哪封是絕望信？”
她愣住。
“兩封信，一封粉的一封藍的，哪封是絕望信？”
她嘴巴張了張，“蘇然，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林曉雨。
曉雨家換過鎖，她怕自己又丟鑰匙，就在空調外機放了備用。
她說，“如果我哪天被綁架了，你就來這兒拿鑰匙開門救我。”
我當時笑她電視劇看多了，家里靜得嚇人，我直奔地下室。
撲面一股灰塵味，還有……血腥味？我開燈，然后僵在原地。
滿墻全是試卷，用紅色記號筆寫滿字，貼滿整面墻。
“清華！清華！清華！”
“再錯就**。”
“你是廢物嗎林曉雨？”
“爸**臉都被你丟光了！”
“考不上清華你就**吧！”
字跡癲狂，用力到劃破紙，有的地方沾著深褐色，像干掉的血。
中央有塊白板，“他們想讓我忘記痛苦，但痛苦就是我的全部。”
下面小字，“如果我不痛苦了，我還是我嗎？”
我腿軟扶住墻，墻上還貼著計劃表，從早上五點排到凌晨一點。
旁邊貼著曉雨自己的照片，但臉上用紅筆畫滿叉，我喘不上氣。
角落有個鐵皮柜，里面一堆***，抗焦慮藥，抗抑郁藥，有些開了封，有些沒動。
最底下，有個日記本，越往后，字越亂。
“媽媽今天又哭了，說我讓她失望。”
“爸爸摔了杯子，說我不配當他女兒。”
“我想死，但我不能，我要考清華，我要讓他們驕傲。”
“可我好累。”
最后幾頁，字跡完全失控。
“他們帶我去看醫生，醫生說我有病，要治療。”
“我不想去。”
“媽媽跪下來求我，她說，治好了，你就能快樂了，我不想讓媽媽難過。”
“今天開始治療，他們讓我躺下，戴上一個頭盔，里面有針，扎進腦袋很疼。”
“救……”
日記本從我手里滑落，背后傳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