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棚子里，冬天漏風(fēng)，夏天漏雨。
每天天不亮起來挑水、喂豬、做飯。
忙完他家的活再去生產(chǎn)隊出工。
工分記在趙德勝名下。
趙婆子的原話是：「你一個資本家的閨女，沒人護著早被攆去**了。你的工分就是我家的保護費，懂不懂？」
我懂。
我不懂又能怎么樣？
定親是七四年的事。
趙德勝自己提的。
他摟著我的肩膀跟他娘說：「昭寧干活勤快，人也老實，嫁到咱家不吃虧。」
趙婆子滿口答應(yīng)。
那天晚上趙德勝到棚子里來找我，說了一句讓我心軟了兩年的話——
「昭寧，你受苦了。等我考上大學(xué)，一定帶你離開這個地方。」
我信了。
我把自己累得脫了相也信了。
我從姥姥留給我的手抄本里翻出了改良堆肥的方子，產(chǎn)量翻了一番。
趙德勝拿去交給村長，說是自己琢磨的。
我自己嫁接的果苗活了八棵，趙德勝拿去跟公社換了獎狀，貼在他家堂屋的墻上。
三百二十天的滿勤工分，超過村里任何一個壯勞力。
記在他名下。
全是他的。
可推薦信這件事，我不能再讓了。
我找過村長，周大有抽著旱煙看我，說的話比煙還嗆。
「你爹是什么成分？你自己想想清楚。推薦信是給**可靠的同志的。你想上大學(xué)？讓你未婚夫代你去不就得了，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一家人。
好一個一家人。
干活的時候是一家人，分好處的時候，我連名字都不配有。
我開始偷偷學(xué)習(xí)。
用樹枝在地上寫字，把姥姥留下來的藥方背得滾瓜爛熟。
我想著，推薦信是我用命換來的工分掙的，他趙德勝憑什么拿走。
就憑今天這半個蛋。
就憑他當(dāng)著全村人的面，踩著我的臉往上爬。
3
掌聲落下來的時候，我沒哭。
三年前我就哭不出來了。
孫桂芳端著搪瓷缸子過來，往我腳邊呸了一口。
「看見沒？你男人多有覺悟。你呢？偷偷藏雞蛋，藏了幾個？是不是還藏了別的？要不要讓大伙搜搜你的鋪蓋？」
她跟趙德勝的關(guān)系，我不是沒看見過。
去年秋收，我半夜起來上茅房，路過打谷場。
月亮底下兩個人挨在一起，女的扎著孫桂芳那條辨識度極高的**繩。
我當(dāng)時轉(zhuǎn)頭就走了。
不是大度，是沒資格計較。
現(xiàn)在孫桂芳叉著腰站在我面前，**繩在腦后晃來晃去。
我的肚子又痙攣了一下。
臺上的趙德勝正在做表態(tài)發(fā)言：「感謝組織信任，我一定不辜負貧下中農(nóng)的期望，到大學(xué)里學(xué)本事，回來建設(shè)社會**新農(nóng)村……」
一字一句，流利得排練過至少十遍。
我站起來了。
腿發(fā)軟，但我站住了。
一步、兩步、三步。
我走上了**臺。
趙德勝正說到「艱苦奮斗」，看到我走過來，話停了半拍。
我從他手里搶過大喇叭。
他沒防住——他大概沒想過我敢。
三年了，我什么時候敢過？
大喇叭的電流聲刺耳。
我從棉襖內(nèi)襯里扯出那張定親書。
紅紙，毛筆字，趙婆子按的手印。
全村人在看我。
我一把撕開。
紙裂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這門親事，我沈昭寧不要了。」
喇叭的回聲在操場上轉(zhuǎn)了一圈。
所有人張著嘴。
周大有的煙桿差點掉地上。
趙德勝伸手來奪喇叭，我后退一步，避開了。
「趙德勝——你拿著我三天沒吃飯省下來的雞蛋做人情，拿著我三百二十天工分掙的推薦信上大學(xué)。你這人真大方。」
我的聲音在發(fā)抖，但每個字都清楚。
「既然你這么大公無私，李寡婦家缺勞動力，你去給她當(dāng)?shù)共彘T，正合適。」
趙德勝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沈昭寧！你瘋了？！」
他一把奪過喇叭摔在臺上，右手高高揚起來。
五根手指岔開，直直朝我臉上扇過來。
我閉了一下眼。
風(fēng)擦著我的鼻尖過去——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他收了手。
是臺下傳來一聲尖叫。
一聲不像人發(fā)出來的尖叫。
所有人的頭同時轉(zhuǎn)過去。
李小滿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嘴里涌出白色的泡沫。
半個蛋黃還粘在他嘴角。
李翠花瘋了。
她從人堆里沖出來，指甲**趙德勝的胳膊，嘶吼著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