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她把那句話說完
晚上七點，包廂里的空調吹得很足，桌上的湯已經起了薄薄一層油。
林舒坐在我右手邊，手指搭在酒杯沿上，指甲是新做的裸粉色，碰杯時輕輕一響。
她的師兄周既白坐在她另一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替她把一盤蝦轉過去。
“你少喝點。”周既白笑著說，“上次你胃疼，不還是我送你去的醫院。”
我抬眼看過去。
林舒沒有躲，只是把蝦夾進碗里，聲音淡淡的，“就你記性好。”
桌上幾個人笑起來，有人起哄，說他們師兄妹感情真好。
我把筷子放下，筷尖碰到瓷碟，聲音不重，正好把那陣笑壓低了一點。
林舒偏頭看我，眼里有一點不耐煩。
“陳硯，你又怎么了？”
她問得太順，像這幾年問過無數次。
我看著她碗里的蝦，說：“你胃疼那次，我在外地趕項目。你說是女同事陪你去的。”
包廂里忽然安靜了。
周既白手上的公筷停在半空，隨后放回盤邊，像他什么都沒聽見。
林舒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原樣。
“就因為這個？”
她靠回椅背，笑了一聲，“陳硯，你現在真的很累人。人家幫個忙，你也要翻舊賬。”
“我沒翻。”
我把手機屏幕按亮，時間跳到七點十二分。
“只是你說過，那天只有女同事。”
她盯著我，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旁邊她朋友趙曼打圓場，“夫妻之間別為這種小事較勁，吃飯呢。”
林舒卻像被這句話托住了，杯子往桌上一放。
“我早說過，過不下去就別過。”
她聲音不大，夠一桌人聽清。
“離婚不丟人，湊合著裝恩愛才丟人。”
那句話落在湯碗邊，熱氣被空調吹散，誰也沒馬上接。
我看著她的眼睛。
以前她也說過這句話。
第一次是在我媽生病后，她嫌我每周往老家跑，耽誤陪她看房。
第二次是在我生日，她臨時陪周既白去見客戶，我問能不能早點回來，她把蛋糕刀放在桌上，說過不下去就別過。
第三次是在昨晚，她說她想搬去項目附近住幾天，省得我疑神疑鬼。
我每一次都沉默。
沉默在她眼里，大概就成了退讓。
我彎腰，從腳邊拿起那個二十四寸的銀灰色行李箱。
輪子磕到桌腿，聲音有點悶。
林舒終于坐直了。
“你干什么？”
我把箱子推到她椅子旁邊。
“你常用的衣服、護膚品、充電器、證件袋，我都裝好了。”
她的手還搭在杯子上，指尖微微發白。
我說：“你說離婚不丟人，我聽見了。”
桌上的人全看過來。
周既白的表情終于掛不住，低聲說：“陳硯，沒必要鬧成這樣。”
我看了他一眼。
“這不是鬧。”
我把行李箱拉桿按出來，推到林舒手邊。
“她要走，我把行李遞過去。”
林舒像沒聽懂。
她盯著箱子，又看向我，“你提前準備的？”
“嗯。”
她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卻沒笑出來。
“陳硯，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很有骨氣？”
我沒有回答。
有些話說出來，只會讓場面更難看。
服務員推門進來，端著一盤熱菜，看到包廂里沒人動，腳步停了一下。
林舒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刺耳的聲。
“好。”
她抓住拉桿，聲音繃得很緊，“你別后悔。”
我點頭。
“我這幾年后悔的次數夠多了，不差這一次。”
她的眼眶紅了一點，但很快抬高下巴。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時，香水味掃過來，是我以前送她的那瓶。
那味道曾經讓我覺得她回家了。
現在只讓我覺得，包廂太悶。
周既白追著她出去，門合上之前，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警惕，也有一點被迫卷進來的煩躁。
我坐回椅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經涼了，苦味壓在舌根。
趙曼小心地問：“陳硯，你們真要這樣？”
我把賬單拿過來，掃了碼。
“飯錢我結。”
她張了張嘴，沒再說。
桌上那盤蝦還冒著熱氣，沒人動。
我起身時，看見林舒那只沒拿走的口紅落在椅子上。
黑金色的管身，很細，躺在皮面中央。
我沒有撿。
走廊燈光白得刺眼。
電梯停在十二樓，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