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陰鑼響
天津衛入了秋，海河的風開始咬人。
景翰站在火車站出口，手里攥著一張對折的戲票。票面泛黃，墨跡褪成褐色。正面印著“文昌閣·庚子年臘月廿三”，背面一行毛筆字：別打開傘。
是他師父的筆跡——筆畫往左倒，只有“別”字的立刀旁寫得格外用力，像刻進去的。
師父死了十二年，這張票昨天才寄到他手上。信封沒落款，郵戳是天津本地的。他拿到票的時候，窗外正在下雨。他把票翻過來，那行“別打開傘”正在往外滲紅。
是剛從傷口上揭下來的那種紅，湊近了能聞到鐵銹味。
他打電話給快遞公司查寄件人。對方說這封信在火車站傳達室躺了十二年，三天前才被一個老頭翻出來投進郵筒。描述長相：佝僂背，胳膊上套著個褪色的紅袖章。
師父死前三天寄出這張票。那場“坍塌意外”，不是意外。
他把票收進懷里，抬起頭。河對岸那片新樓盤在他記憶深處轟隆隆地響。平房沒了，戲臺沒了，師父和師兄弟全沒了，如今連廢墟都蓋上樓了。天津衛什么都能拆，但有些東西拆不掉。它們坐在廢墟上，一聲不吭地等著。
過馬路時碰上紅燈，他停下來。旁邊早點鋪排著長隊，煎餅馃子的熱氣撲在玻璃上。一只白貓蹲在垃圾桶上舔爪子。一個遛狗的大姐拽著繩子，狗對貓狂吠，貓紋絲不動。
就像天津這座城市。什么來了都不動聲色，什么走了也不起身相送。
他掏出手機，撥號，盲音。師父的號碼停機十二年，他還是存著沒刪。
收起手機時，他忽然感覺脖頸一涼。
有人看。
回頭。早點鋪的隊伍，遛狗的大姐，舔爪子的白貓。沒人在看他。他把衣領往上扯了扯。那是被人盯了十幾年的本能。
走了幾步，又停下。目光還在。
他沒回頭。只是停了步子，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然后猛地向右后方探手——一把攥住了白貓的后頸。
貓沒掙扎，也沒叫。那雙黃眼睛翻上來看著他，瞳孔瞇成一條豎線。
“跟了十二條街，”景翰說，“累不累。”
白貓開口了。
“別去那個劇場。”
聲音不像貓，像個老**在耳邊的氣聲。說完它就從他手里滑了出去——不是掙脫，是從他手指縫里漏出去的，像一把水。落地的瞬間四爪無聲，蹲在垃圾桶旁邊繼續舔爪子，不再看他。
景翰甩了甩手腕。手指上沾著貓毛，但他攥住它后頸的那只手，指節還在微微發顫。不是怕。那觸感不對——不像是攥住一只貓，像是攥住了一把冰涼的竹篾，骨節分明，但沒體溫。
他往電梯口走。電梯口旁邊坐著一個老頭，佝僂著背，胳膊上套著褪色的紅袖章：海河打撈隊。身旁擱著一根竹竿，竿頭綁著鐵鉤，鉤刃磨得锃亮。他在削另一根備用竿，小刀推得很慢。
景翰站住了。
“寄票的人留的紅袖章，”他看著老頭胳膊上那一圈褪色布料，“跟你這個，是一個單位的。”
老頭抬起頭看他。這人眼珠子是灰綠色的，像海河秋天的水面。
“景翰？”
“段偉。”
“你師父提過我。”段偉頓了頓，像在背誦一段不太熟的詞，“他跟我是老熟人。他不在了，他托的事，算在我頭上。”
“所以票是你寄的。”
“不是我寄的。我在傳達室門口撿到的。有人把信從傳達室拿出來，塞進了郵筒。我剛好看見。”他把削下的竹屑吹掉，“但你師父說過你會回來。他還說等你回來的時候，手里會有一張票。”
“寄票的人為什么不自己出面？”
“也許不是人。”段偉往貓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跟它不是一路的。它比我來得早。”
“你們認識。”
“它認識你師父，我認識你師父。它跟我——前后腳到的天津衛。”段偉把削好的竹竿放在腿邊，把那支舊撈尸鉤提起來，鉤刃朝下，像在展示一件證物，“這鉤子上個月從海河里撈上來半片戲服袖子。你看這繡工——你師父的行頭。”
他指著鉤尖。上面掛著一小片發黃的綢緞，繡著金線云紋，邊緣燒焦了一圈。景翰認得那針腳。師**手藝——她在每件戲服的領口背面都繡一個“文昌”的暗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