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是一棟老式的灰白色建筑，墻面上爬滿了爬山虎，秋天的葉子枯黃了大半，風(fēng)一吹簌簌地落。我按了門禁，一個穿白大褂的研究員給我開了門，帶我去二樓。
宋硯秋就坐在二樓的辦公室里，面前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文獻和實驗報告的打印件，他頂著兩個比我還恐怖的黑眼圈，頭發(fā)亂得像雞窩，整個人看起來比我更像三天沒睡覺。
他看到我進來，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然后把手里的咖啡一飲而盡。
“你來得正好，我也正要找你。”他放下杯子，“我也記不起周一的事了。但我記得自己應(yīng)該記得什么。”
我愣住了。
“你也是？”我問。
“不是‘也是’，而是‘都是’。”他站起來，從抽屜里翻出一份文件，上面寫著“集體記憶斷層現(xiàn)象初探”，“我們研究所的七個人，四個人不記得周一發(fā)生了什么，三個人記得很少，只有我記得我忘了東西，但不知道忘了什么。你是第一個打電話過來的，說明你也遇到了同樣的問題。”
我盯著文件封面看了幾秒，腦子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告訴我這些，是想表示他和我站在同一立場，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
“你什么時候開始研究的？”我問。
“就這幾天。”他說得很自然，“從發(fā)現(xiàn)自己的記憶出現(xiàn)斷層開始。”
“那你為什么不直接聯(lián)系我？”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種我說不清楚的復(fù)雜：“因為我不能確定，你到底記不記得我。”
這句話讓我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他說得對。如果他沒有我的記憶，他就不知道我有沒有他的記憶。這個邏輯鏈條很完整。但我還是覺得不對勁。
“你認識陳默嗎？”我突然問。
宋硯秋的表情出現(xiàn)了瞬間的凝固，很短暫，如果不是我一直盯著他看，絕對捕捉不到。
“陳默是誰？”
“我小學(xué)同學(xué)。”
“不認識。”他搖頭，“怎么突然問這個？”
我不說話了。那個叫陳默的人根本沒在我的大腦里停留過，直到今天早上，我才突然想起這個名字。就好像有人把這個名字塞進了我的記憶里，然后告訴我，這是我該記住的人。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兩張字條，遞給宋硯秋。他接過，仔細看了看，眉頭皺得很緊。
“這是你寫的？”
“應(yīng)該是。”
“你記得自己寫過嗎？”
“不記得。”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后把字條遞回給我：“沈鏡，我想給你做個腦部掃描。”
“為什么？”
“因為你的記憶很可能是破解這個集體遺忘現(xiàn)象的關(guān)鍵。”他看著我的眼睛，說得異常認真，“但我不能強迫你，這需要你的同意。”
我看著他那雙布滿***的眼睛，從里面讀出了某種急切。但我同時也在想另一件事——為什么在我來的路上，我腦子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個畫面。
那個畫面里，天空裂成了兩半。不是比喻，是真的裂開了。像幕布被人從中間撕開，露出后面灰白色的虛空。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抬頭看天，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我一個人在尖叫。
我搖了搖腦袋，把那個畫面甩出去。
“好，我做。”
宋硯秋帶我去了掃描室，一個白色的房間，中央放著一臺巨大的核磁共振儀。我躺上去，他把各種線纜和電極貼在我的頭上，然后告訴我放松，什么都不要想。
機器啟動的聲音很大，嗡嗡地響。我閉上眼，盡量放空大腦。但越是想放空，腦子里的畫面就越是清晰。
那一天，天空裂開的時候，我正坐在修復(fù)室里，手里拿著一本明代的《夢溪筆談》，準備修補缺損的書頁。外面突然傳來一陣巨響，像是整個天空被人敲碎了。我放下書，走到窗邊往外看。
然后我看到了那幅景象。
整片天空像一面鏡子一樣裂開，碎片從縫隙中墜落，消失在半空中。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街上的行人定在了原地，車停在路中間，鳥停止了飛行，掉在地上。整個世界就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我回頭看向修復(fù)室里的同事，他們也停住了。但和外面的人不一樣，他們的表情不是空白，而是恐懼。有人在哭，眼淚掛在臉上，但身體動不了。有人在試圖張嘴說話，但聲音發(fā)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