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氣味像一根針，直直扎進記憶最深處。
我睜開眼，頭頂是熟悉到令人作嘔的天花板，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左手背扎著留置針，透明的軟**有一段暗紅色的回血痕跡。
“知意，別怕，媽在這兒。”
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溫熱的，帶著醫院特有的皂液味道。
我偏過頭，看見婆婆何婉清的臉。她穿著印有“仁濟醫院”字樣的白色工作服，胸牌上“護士長”三個字格外刺眼。她眼角**笑，看起來像一個再慈祥不過的長輩。
我渾身開始發抖。
不是害怕。是恨。
因為我已經活過這一輩子了。
上輩子，這張臉陪我走完了三年的試管之路。她替我擦汗、喂我喝粥、扶我去衛生間，好到所有人都說我命好，嫁了個好人家，攤上個好婆婆。
后來我生下了孩子，在月子里發現丈夫陸景川**。我提離婚。他拿出一張弱精癥診斷報告，日期寫著我第一次做試管之前。
孩子判給了他。
法官說：“孩子尚在哺乳期，但原告的身體狀況不宜撫養。”
“身體狀況不宜撫養”——指的就是我那份“不孕不育”的診斷。
我從**的樓梯上摔下去的時候，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是：那份報告，寫的到底是誰的名字？
現在，我又躺在了這張病床上。
距離那份報告“誕生”，還有不到兩個小時。
1
“媽。”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玻璃。
“哎，怎么了？”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問：“我的體檢報告，您放哪兒了？我想再看看。”
何婉清的笑容頓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活過一輩子，根本不會注意到。
“看那個干什么？醫生都說了，你這種情況急不得，咱們一步一步來。”
她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小孩：“別想太多，媽在這兒呢，什么都不用怕。”
我閉上眼睛，嘴角彎了彎。
好。那就一步一步來。
這一次，我來告訴你們，什么叫做“一步”。
2
我叫沈知意，名字是我媽取的。她說希望我這輩子“知冷知熱，萬事如意”。
后來我發現，這個名字最大的作用，就是讓所有人都覺得我應該是個懂事的姑娘。
事實上我也確實很懂事。大學畢業后進了一家設計院，工資不高不低，生活不咸不淡，二十五歲那年經人介紹認識了陸景川。他長得不算帥，但勝在干凈，說話溫溫柔柔的，第一次見面給我帶了杯熱奶茶，說怕我等久了冷。
我當時覺得，這個男人可以嫁。
現在想想，那杯奶茶大概是他在樓下便利店臨時買的。因為我看見了他手機里的美團訂單時間，是我到了之后。
但那時候的我不會在意這些細節。
戀愛半年，結婚。婚房是陸家出的首付，寫的是陸景川的名字。我媽有點意見，我說沒事，反正是一家人。
何婉清拉著我的手，眼眶都紅了，說：“知意啊，你就是我們家的人，以后媽拿你當親閨女疼。”
我當時差點哭出來。我媽去世得早，我太渴望有個人對我說這種話了。
婚后第一年，一切都好。
何婉清確實對我好。隔三差五燉湯送過來，換季的時候給我買衣服，逢人就說“我兒媳婦比我兒子還親”。鄰居都羨慕我，同事們也說，沈知意你上輩子是不是拯救了銀河系。
第二年，催生開始了。
一開始是旁敲側擊，問我最近身體怎么樣，有沒有覺得乏。后來變成直接問，**正不正常，排卵期知不知道。
再后來，何婉清把一份體檢報告放在我面前，嘆了口氣。
“知意，媽不是催你。只是……你這個情況，得早做打算。”
我拿起來，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看不太懂，只看見結論那一欄寫著——“卵巢儲備功能減退，自然受孕概率較低。”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
何婉清握著我的手，眼淚先掉下來：“別怕啊，媽在仁濟工作這么多年，認識最好的**科大夫。咱們做試管，媽全程陪著你，不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說好。
然后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打了多少針，我已經記不清了。促排針、黃體酮、肝素，肚皮上全是針眼，到后來護士都找不到地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