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二十天前那個早上。
春天的太陽暖洋洋的，我正蹲在院子里拔草。墻角的梔子花剛打花苞，空氣里有股若有若無的香氣。
一輛黑色寶馬停在門口。
是志剛的車。
他下車幾乎是一路小跑過來。
“媽！天大的好消息！”
我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
“什么好消息？一大早的。”
志剛臉上那個笑，我好幾年沒見過了。
“媽，咱家要發大財了！”
“發什么財？你公司又簽大單了？”
“不是，是咱這一片要拆遷了！”他把手機懟到我面前，“這是拆遷公告，今早剛貼出來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拆遷？那……我往后住哪兒？”
“媽，您先別想這個。”志剛擺擺手，“您知道**給咱家補償多少？”
“多少？”
“512萬！”
說這個數字的時候，他的瞳孔都在放大。
512萬。我活了***年，連52萬都沒摸過。
“這……這么多？”
“媽，咱這房子地段好啊，老城區主街旁邊，三層樓，面積大。”志剛算得飛快，“按照新的拆遷補償標準，咱這棟值這個數！”
我看著院子里那棵種了二十多年的石榴樹，看著這棟住了大半輩子的老房子，嗓子突然發緊。
“拆了……就什么都沒了。”
“媽，您別傷感。”志剛拍了拍我胳膊，“房子沒了可以再買，這機會可不能錯過。”
“那我住哪兒？”我又問了一遍。
志剛頓了一秒。
“這個嘛……我跟老二老三商量過了，拆遷款我們三兄弟平分，您以后輪流跟我們住就行。”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什么叫你們三兄弟平分？”
“一人170萬出頭嘛。”志剛說得理所當然，“媽您跟著我們，花不著您的錢。”
“這房子是我和**的。”我的聲音硬了起來，“你們憑什么分？”
志剛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媽，房產證上寫的是爸的名字，爸不在了，按法律就是子女繼承……”
“**走了，房子就是我的。”
“媽，您這話就分里分外了。”他笑了笑，那笑比不笑還讓人冷，“您是我媽，您的不就是我們的？再說我們肯定好好伺候您。”
“小梅呢？”我盯著他問，“她也是**的孩子，怎么沒她的份？”
志剛的笑沒了。
“媽，您怎么老扯上小梅？她都嫁出去了，跟娘家有什么相干？”
“她怎么就沒關系了？她也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志剛嗓門提高了，“媽，您可別糊涂，小梅出嫁那陣，您給了她十二萬嫁妝！我們三個結婚，您給過這個數嗎？”
這話扎進來的時候，我確實難受了一下。
小梅結婚時我是多給了些。因為她嫁得遠，我心疼她一個女孩子在外頭，想讓她手頭寬裕些，在婆家也硬氣。
但三個兒子結婚，我也沒少出。
“你結婚的時候，我和**給了你二十五萬。”
“那是投資款，不是彩禮錢。”志剛反駁。
“投資款就不是錢了？”
“那能一樣嗎！”志剛有些急了，“媽，反正這事定了，您到時候簽個字就行。”
“我要是不簽呢？”
志剛臉色變了。
“媽，您這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錢怎么分，先問問我的想法。”
“行行行。”他不耐煩地兩手一拍，“那您說，您打算怎么分？”
我沉默了。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怎么分才對。我只是覺得，這么大的事，三個兒子背著我就把主意拍了，這讓我咽不下去。
“我要想想。”
“那您想。”志剛轉身就往外走。走到門口，他又折回頭來，丟了一句：“媽，這錢早到手早踏實，您別想多了。過兩天我再來找您簽字。”
寶馬車揚起一溜灰塵，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院子里，春風吹過來，身上卻發冷。
志剛走后沒一會兒，隔壁周大嬸過來串門。
“桂花，聽說你們家要拆遷了？”她眼里全是羨慕。
“嗯。”
“那是天大的好事啊！”周大嬸說，“你家這房子這么大，補償肯定不少吧？”
“還行。”我沒透實數。
“那你以后可享清福了。三個兒子都有本事，拆遷款又多，你這下半輩子穩了。”
我扯了扯嘴角，沒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