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常來------------------------------------------“以后常來”是客套話。:說過就算了,誰當真誰傻。。,賈政不是當真,賈政是覺得王爺開了金口,你若不接著,那就是你不懂事。所以當北靜王府第二次送來帖子,說王爺設了個小宴,請幾位世交家的子弟去賞菊的時候,賈政把賈環叫來了。“換身衣裳,跟我走。”賈政的語氣跟上次一樣,像在吩咐一件必須要做的事,跟吃飯喝水差不多。,想說“王爺說的可能是客套話”,但看了看賈政的臉色,把話咽回去了。:別跟你爹講道理。,路還是那條路。賈蘭照樣坐在角落里背他的書,賈環照樣縮在另一邊看窗外。他想:也許這次去了就只是坐著,吃點東西,然后回來。王爺可能根本不記得他。“賈環”,也許是看了拜帖才知道的名字。大人物每天見那么多人,哪能個個都記住?,賈環跟著往里走。這次他沒那么緊張了,但還是不敢抬頭。穿過回廊的時候,他偷偷看了看院子里的花——開得真好,紅的黃的紫的,一叢一叢的,比賈府花園里那些半死不活的花強多了。:王府的花都比別人家的好看。。不是上次那間大廳,這間小一些,擺著幾盆菊花,黃燦燦的,開得正盛。已經有幾個人在了,賈環不認識,看穿著打扮都是各家的子弟。賈蘭被安排坐在靠前的位置,賈環被安排在角落里。。角落里挺好的,沒人看他,他也不用看別人。,低著頭,等著開席。坐了一會兒,門口有人進來,腳步聲不重,但所有人都站起來了。賈環跟著站起來,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那種感覺很奇怪,像冬天屋里進了個炭火盆,不用看也知道暖和了。,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間系著一條白玉帶,走得不快不慢。他掃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滑過去,像水從石頭上流過,平平的,不留痕跡。
然后他的目光停了一下。
賈環不知道他停了,因為他低著頭。但北靜王確實停了一下。
“賈環。”那個聲音叫他。
賈環猛地抬頭,差點把脖子扭了。“……王爺。”
“坐那么遠做什么?”北靜王指了指前面,“坐到前面來。”
賈環愣住了。他看了看自己坐的角落,又看了看前面的位置——那地方離王爺只有兩三步遠,賈蘭都沒坐那么靠前。
“我……坐這兒挺好。”他說。
說完就后悔了。
王爺說坐前面,你坐前面就是了,哪來這么多廢話?
賈政要是聽見他這么說,回去非得扒了他的皮。但北靜王沒有不高興。他看了賈環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那天在大廳里一樣。
“那你就坐那兒吧。”他說。
然后就坐下了,沒再說什么。
賈環坐下來,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為什么,明明什么壞事都沒做。他偷偷看了北靜王一眼——那人正和別人說話,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篇寫得很好的文章,每個字都妥帖。
賈環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他只覺得那個聲音好聽。像冬天喝到一碗熱湯,從耳朵眼一直暖到肚子里。
宴席開始了。菜一道一道地上,賈環沒見過那些菜,也叫不出名字。他不敢夾太多,每樣只夾一點點,放在碗里慢慢吃。好吃。比賈府的菜好吃多了。
他吃到一半,忽然發現一個問題:他夠不著遠處那碟子菜。那碟子菜放在桌子的另一頭,他要是站起來去夾,所有人都得看他。他不想被人看。他低下頭,扒了一口白飯。
“夠不著?”
那個聲音又響了。
賈環抬頭,北靜王正看著他。
“啊?”賈環說。
“那碟子肉。”北靜王朝那碟菜抬了抬下巴,“你夠不著?”
賈環的耳朵又燒起來了。“夠……夠得著。”他嘴硬。
北靜王看了他一眼,對身邊的侍從說:“把那碟子肉挪過來。”
侍從把菜端過來,放在賈環面前。
賈環看著那碟子肉,不知道該說什么。謝王爺?太正式了。謝謝?好像也不對。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也吃。”
北靜王看了他一眼,那個嘴角又動了一下。
“好。”他說。
然后真的夾了一塊。
賈環低下頭扒飯,耳朵根子一直燙到宴席結束。
散了席,各家的子弟陸續告辭。賈環跟著賈蘭往外走,走到回廊拐角的時候,身后有人叫他。
“賈環。”
他回過頭。北靜王站在回廊的另一頭,手里拿著一卷書,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的。
“你的帕子。”北靜王說。
賈環低頭一看,懷里的帕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掉在了地上。他連忙跑回去撿,蹲下去撿帕子的時候,聽到頭頂上說:“你吃東西倒是不挑。”
賈環抬起頭,北靜王正低頭看著他。
“什么都吃,”北靜王說,“好養活。”
賈環不知道這是在夸他還是逗他。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是不挑”,又覺得這么說像是在說自己能吃。他憋了半天,說了一句更傻的:“王府的飯好吃。”
北靜王看了他兩秒鐘,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種嘴角動一下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了一下,像風吹皺了水面。
“好吃就行。”他說,“去吧。”
賈環拿著帕子跑了。跑出去老遠,才想起自己忘了告退。他回過頭,回廊里已經沒有人了。
他在回廊拐角站了一會兒,把那塊帕子疊好塞回懷里。帕子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沾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木頭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帕子湊到鼻尖聞了聞,又趕緊放下了。
在人家府里聞帕子,像什么話?
回去的馬車上,賈蘭照例在背功課。賈環靠著車壁,看著窗外。天快黑了,路兩邊的樹影往后跑,一顛一顛的。
“環叔。”賈蘭忽然合上書。
“嗯?”
“王爺對你挺好的。”
賈蘭說這話的時候沒看他,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賈環不知道怎么接。他想說:王爺對誰都好,你沒見他跟別人說話也客客氣氣的?但話到嘴邊,變成了:“嗯。”
賈蘭沒再說什么,低下頭繼續看書。
賈環靠著車壁,心想:蘭哥兒才多大,懂什么?
但他自己也不懂。他只知道,王爺叫他名字的時候,不是“賈環”兩個字的聲音,是叫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里帶著一點別的什么。他說不上來那是什么,像粥里放了一勺糖,攪開了就看不出來了,但喝的時候能嘗到。
回到賈府,趙姨娘照例問他吃得好不好。他說好。趙姨娘問見到了什么,他說見到了菊花。趙姨娘問王爺還記得你嗎,他說不知道。
趙姨娘撇了撇嘴:“什么不知道,記得就記得,不記得就不記得。”
賈環沒接話。
當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回廊里的那段對話。
“你吃東西倒是不挑。什么都吃,好養活。”
好養活。
這三個字是什么意思?是說他不挑食?還是說他這個人不值錢,給口吃的就行?
他想了很久,沒想明白。但他想起王爺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是軟的,像在說一件挺有意思的事,不是在嫌棄他。
他把被子拉過頭頂,閉上眼睛。
“好養活。”他在被窩里小聲念了一遍。
然后翻了個身,睡著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又去了王府,坐在那間小廳里,面前擺著一碟子肉。王爺坐在上面看著他,說:“吃吧。”
他吃了很多。
醒來的時候,嘴角是濕的。他伸手一摸,是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