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被褥是去年新彈的棉花，還算厚實。李青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盯著房梁上一只結網的蜘蛛。，又拆了，又結。，盯到窗戶泛白，蜘蛛終于把網織完了。，張嬸端來一碗小米粥，擱在桌上。粥里臥了半個雞蛋。"吃。"，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不燙也不涼，溫度剛好。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會兒才咽下去。，背對著他，偶爾側過頭看一眼。她幾次想說什么，嘴張了張，又閉上了。，把碗放下。"嬸子，我爹娘……""里正已經帶人去了。"張嬸終于轉過身來，蹲到他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后事的事你不用操心，鎮上會管的。"，又說："你就在嬸子這兒住兩天，啊。"。。，張嬸在灶臺前站了很久，**手上的圍裙，最后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走到李青跟前。
"青兒，嬸子跟你商量個事。"
李青抬頭看她。
"鎮上有個收容所，里頭有十幾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張嬸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在嘴里稱過重量，"你去那邊住，比在嬸子這兒強。嬸子家里——你也知道——你張叔腿腳不好，家里還有三個小的要養……"
她沒有說完。
不需要說完。
李青聽懂了。
他站起來，把自己那件穿了很久的外套抖了抖，拍掉上面的灰。
"行。"
張嬸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么干脆。她眼眶紅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李青的腦袋。
"嬸子不是不想留你……"
"我知道。"
李青說。
他確實知道。張嬸家的米缸他見過，底下已經見了底。再多一張嘴，這個冬天不一定扛得過去。
收容所在鎮子東頭，以前是一座祠堂，后來鎮上人口少了，祠堂沒人維護，屋頂漏了幾個洞，里正就把它改成了收容所。
說是收容所，其實就是四面墻加一個頂。十幾張破草席鋪在地上，中間一個燒炭的鐵盆，角落里堆著半袋粗糧和幾口大缸。
管事的人叫馬德，四十來歲，瘦高個子，臉上總掛著一種"我不想管這件事但我不得不管"的表情。
他是魂士，十**，武魂是一根扁擔。
沒錯，扁擔。
李青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馬德正用那根扁擔挑著兩桶水從井邊往回走。扁擔在他肩上顫巍巍的，水濺了一路。
張嬸把李青帶到馬德面前，說了幾句情況。馬德用眼角掃了李青一眼，點了點頭。
"又多一張嘴。"
他說的不是氣話，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馬德把最靠墻角的位置指給李青，那里有一張草席，比其他的薄一些，但至少沒破洞。
"那就是你的。被子沒有了，自己想辦法。晚上冷的話往中間湊湊。"
中間是炭盆。
李青在草席上坐下來，環顧四周。
收容所里目前住著十五個人。最小的五歲，是個女孩，整天縮在最里面不說話，只會在吃飯的時候伸出一只碗來。最大的十五歲，叫趙四，據說覺醒了武魂但沒魂力，正琢磨著去城里找活干。
剩下的大多是七八歲到十二歲之間的孩子。有些是父母雙亡的，有些是被遺棄的，有些是自己跑來的。原因各不相同，結果都一樣——他們都在這里。
沒有人問你的過去，也沒有人關心你的未來。
這里是落雁鎮，沒有人會因為你失去了一切就來拯救你。
馬德每天的流程很簡單：早上煮一鍋粥——說是粥，其實更接近米湯，里面偶爾能撈出幾粒完整的米——中午發兩個粗面饅頭，晚上再煮一鍋粥。沒有菜。偶爾有人從鎮上送來一點咸菜或者腌蘿卜，那就是加餐了。
他的職責范圍也很明確：別**，別凍死，別打架打到出人命。
至于教育、訓練、覺醒武魂——那不在他的職責范圍內，也不在落雁鎮的預算范圍內。
"這里是收容所，不是學院。"這是馬德最常說的話。
李青到達的第二天，就開始適應這種生活。
他沒有哭。不是因為他有多堅強，而是因為他發現哭沒有用。
在收容所里，哭是最不值錢的東西。這里幾乎每個人都哭過——剛來的第一天，或者半夜從噩夢里驚醒的時候——但哭完之后，第二天還是一樣要排隊領那碗米湯。
李青不哭。他也不說話。
每天早上領粥，喝完，把碗洗干凈放回原處。中午領饅頭，吃一半留一半，留的那一半到晚上墊肚子。晚上領粥，喝完，回到草席上躺著。
餓了就忍著，冷了就縮起來。吃飽了不動，省力氣。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蛹。
別人也懶得管他。收容所里的孩子各有各的生存方式，趙四整天在外面晃，想找機會離開；幾個年紀大點的男孩組了個小團體，壟斷了領粥時的排隊位置；最小的那個五歲女孩整天縮著，像一只受驚的倉鼠。
李青不屬于任何一撥。他就在角落里，沉默地，安靜地，消耗著每一粒米和每一寸草席。
一天。
兩天。
三天。
四天。
第五天的時候，他注意到一個人。
一個十二歲左右的男孩，瘦，顴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不像其他人那樣老老實實待在收容所里，他總是不在。
隔兩三天消失一次，然后又突然出現在草席上，倒頭就睡。每次回來的時候，他的衣服上會多幾處泥土，偶爾袖口上還有草葉和碎屑。
但他的眼神很亮。
那種亮不是小孩子的好奇，是某種經歷過什么之后才會有的東西，像是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的人突然看見了遠處的一盞燈，雖然還沒有走到，但已經知道了方向。
"阿石。"有人叫他的名字。
馬德也不管他。"那孩子野慣了，攔不住。"他是這么跟張嬸解釋的，雖然張嬸并沒有問。
李青沒有主動跟任何人說話。
但他開始觀察阿石。
他觀察阿石出門時的方向——總是朝鎮子南面走。
他觀察阿石回來時的狀態——疲憊，但口袋里有時候會有東西。有一次他看見阿石在角落里啃一塊看起來像是野果的東西，紫色的，拇指大小。
他還觀察阿石睡覺的姿勢——蜷縮著，雙手抱在胸前，像是在護著什么東西。但他的手是空的。
一周過去了。
李青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他領粥，吃飯，睡覺。領粥，吃飯，睡覺。
像一個機械，按照最低能耗運轉著。
但他的眼睛沒有停。
他看每一個人的表情，聽每一句不經意的話，記住每一個有用的細節——比如哪個位置的草席最暖和，比如馬德什么時候心情會好一點多舀半勺粥，比如趙四那伙人最討厭什么。
他不跟任何人說話，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收容所里的規則。
不是因為聰明。
而是因為恐懼。
第七天的晚上，李青躺在草席上，聽見外面有風。
風吹過祠堂破損的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在哭。
他把身體蜷得更緊了一些。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是閉上眼睛之后，那些畫面又來了——父親的手，母親的手，月光，焦糊味，那道紫色的光。
他睜開了眼。
盯著房梁上那只蜘蛛。蜘蛛還在，網不知道什么時候破了，正在重新織。
李青看著它，很久。
然后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
墻是土坯的，冷冰冰的，表面坑坑洼洼。他伸出手，指尖貼在墻上，感受著那種冰涼的粗糙感。
"跑。"
父親的聲音又在耳邊響了一下。
李青把手收回來，縮進被子里。
被子很薄，但他沒有發抖。
他只是很安靜地躺著，等著天亮。
天亮之后，又是領粥，吃飯，排隊，睡覺。
日子就這么過著。
沒有變化，也沒有期待。
直到第十天的傍晚，鎮上來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色短衫的中年男人，腰間掛著一把彎刀，走路的姿勢很穩，腳踩在地上幾乎沒有聲音。他站在收容所門口，跟馬德說了幾句話。
馬德的臉色變了。
李青在角落里，看不太清那個人的臉，但他看清了馬德的表情，有敬畏，有恐懼。
像是無奈，又像是認命。
那個中年男人跟馬德說完話之后，走進了收容所，在孩子們面前站了一會兒，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然后他指了指里面四個孩子。
"這四個，跟我走。"
他的聲音不大，但收容所里一下子安靜了。
被指到的四個孩子里，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八歲。其中一個叫小六的男孩，李青認識，是他隔壁草席的，每天晚上都會把半塊饅頭掰成兩半，另一半留著第二天早上吃。
小六沒有動。他看了看馬德。
馬德沒有看他。
"人家是魂師，三十多級魂尊。"馬德對著空氣說了這么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報天氣。"總比在這里**強。"
中年男人帶著四個孩子走了。
門關上之后，收容所里又恢復了安靜。
沒人說話。那幾個年紀大點的男孩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小的女孩把碗抱在懷里，縮得更小了。
李青坐在角落里，面無表情。
但他的手在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