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臨安城外的官道上,桃花落了滿地。,車簾低垂,看不出內中人的身份。隨行的四五人皆是便裝,卻個個身形挺拔,目光如炬,一看便知絕非尋常護衛。“三哥,咱們這都出來快兩個月了,您倒是給個準話,什么時候回京?”,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幾分貴氣,正是相府之子柳隨風。他騎著一匹棗紅馬,身子微微側向馬車,語氣里滿是抱怨。。,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壓低聲音道:“得,又不理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生得溫潤如玉,聞言微微一笑,策馬上前幾步,與馬車并行:“三哥,隨風說得在理。臨安的事已經辦得差不多了,再拖下去,京中那些人的心思怕是要藏不住了。”,但在場的幾人都聽得明白——京中那些人,指的是誰。,才有一只修長白皙的手掀開車簾。,卻已有了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氣度。他穿著一襲月白色的長衫,烏發以玉冠束起,面容清雋冷峻,一雙狹長的鳳眸微微上挑,眸光淡淡地掃過車外幾人,不帶半分情緒。“沈聽瀾,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沉不住氣了?”,卻冷得讓人心頭一凜。:“三哥教訓得是。三哥”的少年,正是當朝太子鳳凌淵。天啟帝共有七子,他排行第三,母后早逝,自幼由六皇叔撫養長大。兩年前被冊立為太子,表面上圣眷優渥,實則步步驚心——皇后生有大皇子,又有國舅在朝中把持戶部、吏部兩司,太子的位置,從來都不穩當。,名為巡視江南,實則暗中調查臨安鹽稅貪墨一案。隨行的沈聽瀾、顧昭和、柳隨風三人,皆是他的心腹,也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摯友。
沈聽瀾,侯府世子,心思縝密,善謀略;顧昭和,大理寺卿之子,精通刑獄,手段凌厲;柳隨風,相府之子,看似紈绔,實則最善偽裝,是個天生的探子。
四人之中,鳳凌淵年紀最小,卻因沉穩果決、心思深沉,被其余三人尊稱一聲“三哥”。
“三哥,前方有個茶棚,歇一歇吧。”說話的是顧昭和,他騎在最后面,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這一路太平靜了,不太對勁。”
鳳凌淵眸光微動,點了點頭。
茶棚簡陋,不過是幾根竹竿撐起一片油布,擺著三五張粗木桌凳。老板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見來了客人,連忙殷勤地招呼。
柳隨風一**坐下,端起粗陶碗灌了一大口茶,齜牙咧嘴道:“這茶可真夠苦的。”
“有的喝就不錯了。”顧昭和坐在他旁邊,目光卻始終落在官道盡頭,“咱們這一路喬裝改扮,連驛站都不敢住,你倒還挑剔起茶來了。”
沈聽瀾沒有坐下,他站在鳳凌淵身側,低聲道:“三哥,按腳程,再有三天就能到徽州。徽州知府是皇后的人,咱們若是直接進城,怕是會打草驚蛇。”
鳳凌淵端起茶碗,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碗沿,片刻后才開口:“不打草,怎么驚蛇?”
沈聽瀾一怔,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頷首。
正說話間,官道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馬蹄聲極快,由遠及近,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便見一隊人馬從煙塵中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子,一身玄色勁裝,面容英俊,眉宇間帶著幾分凌厲,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氣勢逼人。
他身后跟著十幾名護衛,個個精悍,一看便知是軍中出身。
“讓開!讓開!”護衛高聲吆喝著,驚得茶棚里的路人紛紛避讓。
柳隨風眉頭一皺,正要起身,卻被鳳凌淵一個眼神壓了下去。
那隊人馬并未在茶棚停留,呼嘯著從官道上疾馳而過,揚起漫天塵土。
“什么人,好大的排場。”柳隨風不滿地揮了揮袖子,趕走眼前的灰塵。
沈聽瀾望著那隊人馬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看那服飾,像是將軍府的人。那為首的年輕人,莫非是——”
“慕容瑾。”鳳凌淵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
“除了他還能有誰。”顧昭和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十六歲中武舉,十八歲入朝為官,二十歲便做了戶部郎中,又在京城開了十幾間鋪子,日進斗金。京城里那些閨閣小姐,十個有八個想嫁給他。”
鳳凌淵放下茶碗,起身道:“走吧。”
柳隨風一愣:“三哥,才歇了沒一會兒……”
“你要歇,就自己歇著。”鳳凌淵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顧昭和拍了拍柳隨風的肩膀,低聲道:“沒聽三哥說么?打草驚蛇。慕容瑾出現在臨安,這件事本身就不尋常。咱們得趕在他前面。”
柳隨風恍然大悟,連忙灌了兩口茶,翻身上馬。
馬車重新上路,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忽然暗了下來。遠處的天際堆起了厚重的烏云,隱隱有悶雷滾過。
“要下雨了。”沈聽瀾抬頭看了看天,眉頭微皺,“三哥,前方不遠處有個鎮子,不如先避一避?”
鳳凌淵掀開車簾,望了一眼天色,正要開口,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喧嘩。
“救命!救命啊!”
是個女子的聲音,清脆中帶著幾分急促,從官道旁的樹林里傳出來。
顧昭和瞬間拔刀,擋在馬車前。柳隨風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的神色,手按在劍柄上。
“三哥,我去看看。”沈聽瀾道。
鳳凌淵搖了搖頭,目光落向那片樹林,眸色深沉:“一起去。”
幾人下馬,循著聲音走進樹林。林子不深,走了不過百步,便看見一處空地。
空地上停著一輛馬車,車轅斷裂,顯然是從官道上沖下來的。幾個黑衣人手持利刃,正圍著馬車,而馬車前站著兩個人——一個年輕男子,一身青色長衫,手持長劍護在馬車前;另一個是個少女,約莫十五六歲,穿著一身鵝**的衣裙,烏發以一根木簪隨意挽起,面容清麗脫俗,一雙眼睛明亮如星,此刻正警惕地盯著那些黑衣人。
那少女雖然年幼,卻并無慌亂之色,反而鎮定得不像話。
“幾位大哥,”少女開口了,聲音清脆,帶著幾分無奈,“我都說了,那株百年靈芝已經被我用了,你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變不出來啊。”
為首的黑衣人冷笑一聲:“少廢話!谷主有令,擅闖藥王谷者死!你們兩個不知死活的東西,膽敢偷入藥王谷盜取靈藥,今日便是你們的死期!”
少女嘆了口氣:“都說了不是偷的,是谷主他老人家自己送我的,你們怎么就不信呢?”
“雪兒,跟他們廢什么話。”護在馬車前的年輕男子冷冷開口,聲音低沉,“既然說不通,那就打。”
他說著,身形一動,長劍出鞘,劍光如匹練般掃向那些黑衣人。
那年輕男子武功極高,一劍揮出,竟有破空之聲。為首的黑衣人沒想到他如此厲害,連忙舉刀格擋,卻被震得連退數步。
然而黑衣人人數眾多,且個個武功不弱,不過片刻,那年輕男子便被纏住,無法脫身。
就在這時,兩個黑衣人繞到馬車另一側,直撲那少女。
少女見狀,非但沒有后退,反而微微一笑。她右手一揚,一片淡綠色的粉末從袖中灑出,那兩個黑衣人尚未近身,便覺得頭暈目眩,撲通兩聲栽倒在地。
“毒?”為首的黑衣人臉色一變。
“只是**而已。”少女拍了拍手,語氣輕快,“放心,死不了人的。你們若是再不走,下一把可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黑衣人咬牙切齒地看著她,卻不敢再貿然上前。
就在這時,林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鳳凌淵帶著沈聽瀾幾人從樹后走出,他一身月白長衫,在這昏暗的樹林中格外顯眼。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黑衣人,徑直落在那少女身上,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那少女也看見了他,微微一怔。
四目相對,不過一瞬。
鳳凌淵收回目光,看向那些黑衣人,聲音冷淡:“光天化日,攔路行兇,你們眼中還有王法嗎?”
為首的黑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笑道:“小子,勸你少管閑事,藥王谷的事,不是你能插手的。”
“藥王谷?”沈聽瀾微微挑眉,與顧昭和交換了一個眼神。
藥王谷的大名,他們自然是聽過的。那是一個連各國皇室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地方,谷主蘇驚寒醫術通神,天下間沒有他治不好的病、解不了的毒。幾個大國都欠著他的人情,藥王谷的弟子更是遍布天下,勢力盤根錯節。
鳳凌淵面色不變,淡淡道:“藥王谷又如何?這里是天啟朝的疆土,天子腳下,容不得你們放肆。”
黑衣人臉色一變,正要發作,那少女卻忽然開口了。
“這位公子,”她看著鳳凌淵,眉眼彎彎,笑得真誠,“多謝你的好意。不過這事跟你們沒關系,你們還是快走吧,免得惹上麻煩。”
鳳凌淵看向她,目光沉靜:“你確定自己能應付?”
少女眨了眨眼,想了想,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朝那些黑衣人晃了晃:“你們要是再不退,我可真要下狠手了。這瓶子里裝的是蝕骨散,沾上一丁點,骨頭都會化成水。你們想試試嗎?”
黑衣人臉色大變,面面相覷,終究還是有了退意。
為首的黑衣人狠狠地瞪了少女一眼,一揮手:“撤!”
不過片刻,那些黑衣人便消失在了樹林深處。
少女收起瓷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轉身看向鳳凌淵,認真行了一禮:“多謝公子出手相助。我叫慕容雪,這是我師兄溫羽。敢問公子尊姓大名?”
鳳凌淵看著她,片刻后才開口,聲音平淡:“蘇無雙。”
“蘇公子。”慕容雪笑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似有幾分好奇,“公子的武功很高,方才站在那里的時候,氣息沉穩,呼吸綿長,一看就是高手。”
鳳凌淵眸光微動。
這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竟然能一眼看出他的武功深淺?他自問隱藏得極好,尋常高手都未必能察覺,這丫頭是怎么看出來的?
“姑娘謬贊了。”他淡淡道。
慕容雪也不追問,轉身去看倒在地上的兩個黑衣人,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瓶子,拔開瓶塞,放在兩人鼻下嗅了嗅。片刻后,那兩人悠悠轉醒,迷迷糊糊地爬起來,看見慕容雪,嚇得連滾帶爬地跑了。
“雪兒,咱們也該走了。”那個叫溫羽的年輕男子走了過來,他面容冷峻,身上帶著幾分肅殺之氣,目光在鳳凌淵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皺眉。
慕容雪點點頭,又轉向鳳凌淵,笑道:“蘇公子,今日之事多謝了。若他日有緣再見,我一定好好謝你。”
說完,她也不等鳳凌淵回應,轉身便和溫羽一起上了那輛斷轅的馬車。馬車雖然壞了,但兩人顯然不打算在此久留,溫羽單手托起車轅,以內力穩住車身,竟就這么駕著馬車走了。
柳隨風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嘖嘖稱奇:“這姑娘可真有意思,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醫術毒術都這么厲害,還長得那么好看……”
他話沒說完,便感覺到一道涼颼颼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鳳凌淵收回目光,轉身朝林外走去,聲音冷淡:“走吧。”
柳隨風摸了摸鼻子,小聲問沈聽瀾:“我說錯什么了?”
沈聽瀾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顧昭和拍了拍柳隨風的肩膀,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你沒說錯,只是三哥看那姑**眼神,不太對。”
柳隨風愣了一下,隨即瞪大了眼睛:“你是說——”
“我可什么都沒說。”顧昭和已經走遠了。
柳隨風站在原地,望著鳳凌淵修長挺拔的背影,又想起方才那少女清麗的笑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發現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雨,終于落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鳳凌淵上了馬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雨。
他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雙明亮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干凈,干凈得不像是在這世間摸爬滾打過的。
像山間清泉,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他見過太多人,見過太多雙眼睛,有諂媚的,有算計的,有畏懼的,有貪婪的。唯獨沒有見過這樣一雙眼睛——清澈、明亮,帶著幾分不諳世事的純真,卻又有著超乎年齡的鎮定和從容。
“慕容雪。”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雨聲漸大,馬蹄聲在雨中顯得有些沉悶。
鳳凌淵睜開眼,眸光恢復了往日的清冷深沉。方才那一瞬間的失態,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是太子,是鳳凌淵,不是蘇無雙。
蘇無雙可以有一瞬間的心動,但鳳凌淵不行。
馬車繼續前行,駛入雨幕深處。
而在相反的方向,那輛斷了轅的馬車也在雨中緩緩前行。
慕容雪坐在車廂里,掀開車簾的一角,望著身后越來越遠的臨安城,忽然笑了。
“師兄,你說,那個人真的是個普通人嗎?”
溫羽沒有回頭,聲音平淡:“不像。”
“我也覺得。”慕容雪放下車簾,雙手托腮,若有所思,“他的眼神太深了,深得不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人。還有他身邊那幾個人,個個都是高手,而且身上有一股說不上來的氣質——不像是尋常人家的子弟。”
“所以呢?”溫羽問。
慕容雪歪了歪頭,笑道:“所以,下次再見到他的時候,一定要問清楚。”
溫羽沉默了一瞬,淡淡道:“你以為還會再見到他?”
慕容雪彎了彎嘴角,沒有回答。
她有一種直覺,一種很奇妙的直覺——她和那個人,一定還會再見面。
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只剩下茫茫一片水幕。
兩輛馬車,在雨中漸行漸遠。
而命運的齒輪,從這一刻起,已經悄然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