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牧野又做夢了。
夢里是同一張臉，同一雙眼。那雙眼睛像是山間蓄了一整個春天的潭水，望過來的時候帶著怯怯的光，睫毛輕輕一顫，就顫得人心口發(fā)酸。她穿著薄薄的寢衣，烏發(fā)鋪了滿枕，指尖攥著他的衣襟，聲音又輕又軟，像怕驚碎了什么似的。
“你來了?！?br>薛牧野在夢里從來不會猶豫。他俯下身去，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梔子香氣。那香氣纏了他整整六年，從他十八歲成年那夜開始，一夜不落。
“我來了?！彼麊≈ぷ诱f。
然后他便醒了。
醒來時天還沒亮，帳中昏暗，唯有窗縫里漏進一線月光。薛牧野睜著眼躺了很久，胸膛里的心跳得又急又重，像剛從戰(zhàn)場上撤下來似的。他慢慢抬起手，指尖仿佛還殘留著夢里那人發(fā)間的溫度。
六年了。
他不知道她是誰，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這世上是不是真有這樣一個人。他甚至請過道士來家里看過，老道繞著院子轉(zhuǎn)了三圈，捋著胡子說二公子這是被精怪纏上了。薛牧野差點把人打出去。
那不是精怪。
那分明是活生生的人，有體溫，有心跳，會在他耳邊輕輕喊他的名字，喊得他骨頭縫里都是酥的。
“牧野。”
他閉了閉眼。
天光大亮時，丫鬟春桃端著銅盆進來伺候梳洗，一進門就瞧見二公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著一條帕子。那帕子是素白絹底的，角上繡了朵梔子花，繡工算不得多精致，針腳甚至有些歪斜，卻被疊得方方正正，壓在枕下。
春桃不敢多問，只低著頭把銅盆放好。
這府里誰不知道二公子有個怪癖——枕頭底下永遠壓著條帕子，日日換，日日疊，誰也不許碰。有一回小丫鬟不懂事，拿去洗了，二公子回來發(fā)現(xiàn)帕子不在，差點把整間屋子都翻過來。
后來找到了，他一個人坐在床沿上，把帕子貼在臉上，像在聞什么。
那模樣，又癡又可憐。
“二公子?！蓖忸^傳來管家的聲音，小心翼翼的，“老爺請您去正堂，有要事相商?！?br>薛牧野把帕子疊好塞回枕下，起身披了件外袍。
他其實已經(jīng)猜到是什么事了。
正堂里，薛老爺子坐在太師椅上，手邊擱著茶盞，臉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