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行性評估------------------------------------------，她把那個人的名字輸進了搜索框。，顧寒洲，錦城第一人民醫(yī)院急診外科，主任醫(yī)師，三十二歲，發(fā)過幾篇醫(yī)學論文，轉發(fā)量慘不忍睹，她大概掃了一眼，關掉了，合格，可以見。：染染你就隨便見見，不合適就算了。：好的媽。，繼續(xù)把上午那份鑒定協(xié)調函看完。那份函已經(jīng)在她桌上壓了三天了，被咖啡杯壓出了一個半圓的印子，看起來很慘，她把它翻了個面，省眼。，消毒水加紙張，中間夾著點說不清楚的東西，剛進來的實習生會皺眉頭，待久了的人反而覺得這個味道有點像家，方染就屬于后者，她在這里待了四年了。"方染，你今天下午不是相親嗎，你穿這個去？"，語氣很像**。方染低頭看了一眼，深藍色襯衫，黑色直筒褲，她覺得沒什么問題，"怎么了。""你這一身去開會的，人家以為你要**他。""我是去評估的，不是去求他，穿什么都一樣。"，然后嘆了口氣，把自己工位上一支口紅往她這邊推，方染看了一眼，沒動，"我走了，下午的函你幫我看一下。""哎——"，然后停了。，**選的，說這家安靜，方染進去的時候已經(jīng)兩點五十了，比約定時間早了十分鐘，她習慣提前到，坐在視野最好的位置，可以完整觀察對方進門的狀態(tài)，這是她的習慣，跟相親沒關系，跟職業(yè)病有關。。
方染后來偶爾會想起那兩分鐘，說不清楚當時在想什么，大概什么都沒想，就是正常的評估，他比照片高一點，照片里看著更嚴肅，本人反而有點……不太一樣，說不清楚，骨相硬，眼神是那種見過事情的人才有的，不是冷漠，就是不會浪費在不必要的地方，他掃了一眼那個環(huán)境，直接走過來了，沒有找錯方向，沒有多余的動作，坐下來，"等很久了嗎。"
方染說，"兩分鐘。"
他哦了一聲，也沒說對不起之類的，方染反而有點意外，她以為他會解釋，他沒有。
服務員來了，他看了眼菜單，"你喝什么。"
"美式。"
"一樣。"
菜單合上，他把它放回桌邊，抬起頭，方染發(fā)現(xiàn)他在等，不是等飲料，是等她開口，她忽然有點想笑，"你不打算自我介紹一下嗎。"
"我媽發(fā)給***簡歷上都有，你應該看過了。"
方染停了一下，"我確實看過了。"
"那就行了，"顧寒洲說，"你直接問，我覺得比互相說簡歷快一點。"
好，方染想，這人有點意思。
"你為什么同意來相親。"
"我媽說對方條件不錯，我覺得可以見見。"
"就這樣。"
"就這樣。"
方染又停了一下，她在等他再說點什么，他沒有，他的答案就是這幾個字，干凈，沒有水分，這倒是她不太習慣的，她平時接觸的那些人，話都很多，林晁尤其話多，什么事情都能說出六七個邏輯來，一個問題三個備選答案，聽起來很有條理，后來她才發(fā)現(xiàn)那叫挑答案，不叫說實話。
飲料來了，她低頭喝了一口，抬眼，顧寒洲在看她，不是打量那種，就是很普通地看著她，等著。
"你急診外科，班很亂吧。"
"亂，但是能處理。"
"那婚后生活時間上怎么協(xié)調？"
"這個可以談，"他說，"你這邊怎么個節(jié)奏？"
方染想了一下，"我作息比較規(guī)律，但我不需要你配合我，各自有各自的安排就行，我不會管你下班時間，你也不用管我，大事說一聲，小事不用匯報。"
顧寒洲沒說話，看著她，方染以為他要反駁，他說："合理。"
就這倆字。
方染把美式放下，她不由得在腦子里走了一遍評分表，學歷**過，工作能力過，表達方式過，沒有多余的表演成分，答題時候沒有偷看她的反應再調整答案，這一點加分，條件好的人里頭這點最少見，大部分都把相親當商務談判，先摸清楚對面想要什么再包裝自己，顧寒洲沒有，他就擺在那里，你問什么他答什么，不多不少。
這很合她的胃口。
"最后一個問題。"
顧寒洲嗯了一聲。
"你有沒有結婚的打算，我是說近期的，不是遙遠的將來那種，"方染頓了一下，"我這人比較直接，如果你只是來走個流程給父母看的，你現(xiàn)在可以說，我理解，大家時間都不多。"
這次他停的時間比之前都長，方染以為他要說什么迂回的話，他說，"有。"
"有什么，有打算還是只是有這個方向。"
"有打算，"他說，"你問這個，是有時間表嗎。"
方染說："我想閃婚。"
咖啡館里正好有人把椅子推開，哐的一聲，方染眼神都沒動一下，就這么看著他，顧寒洲也沒動，他在認真考慮這個問題，大概三秒，方染算過了，"好。"
就一個字。
方染愣了大概半拍，這是她沒預想到的，她以為他會多問幾個問題，或者說"我要考慮一下"，或者笑著說"你開玩笑的吧"，他都沒有，就說了一個好，眼神沒變，聲音沒變，就好像她說的不是閃婚而是"那今天就喝美式吧"。
方染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你不問問我為什么嗎。"
"你說了，你比較直接，動機已經(jīng)包含在要求里了，"他說，"不用單獨問。"
哦，方染心想，這人分析能力不差，準確講是她很少遇到的那種，不需要把話說全他就能接住，這種人一般分兩種，一種是天生敏感，一種是練的，她猜顧寒洲是后者，急診外科，每天在有限信息里做決定，練出來的。
"那你也不打算了解我一下就答應了？"
"你問了我能問的那些，"顧寒洲說，"我問你，你現(xiàn)在打算回答嗎。"
方染說，"你說。"
他沒有立刻開口，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你在哪工作。"
"錦城司法鑒定中心，行政協(xié)調。"
"做這個多少年了。"
"四年，之前在讀研，法醫(yī)學，沒往臨床走，進了鑒定中心，"方染說，"有什么想法。"
"沒有，就是了解，"他說，"你住哪邊。"
"正豐路那邊，租的，準備換。"
"嗯。"
這個嗯不是結束，方染感覺到了，他還有話，她等著，顧寒洲把杯子往前推了一點，"平川路這邊我有一套，裝修完了，住得下兩個人，你如果方便的話，可以先看看。"
方染把最后一口美式喝完，把杯子放回去，"房產(chǎn)證在你名下？"
"在的。"
"那這個問題我們后面再談，"她說，"我有一個原則，婚前財產(chǎn)各歸各的，婚后的另算，你沒意見的話我們可以讓律師起一份協(xié)議。"
顧寒洲說："沒意見，合理。"
他用了跟上次一樣的詞，方染忽然想，這個人說話很節(jié)省，同一個判斷他不會換不同的詞去說，合理就是合理，不合理就不合理，不會說"這個也不是不行"或者"可以考慮考慮"，這點她喜歡，這年頭說話留七分余地的人太多了，跟他們談事情累得要死，永遠不知道他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窗外一輛公交車駛過去，陽光晃了一下。
方染把包挎上，"那我們什么時候去登記。"
"你定，我排班，我來配合你。"
"周六怎么樣。"
"可以。"
方染站起來，顧寒洲也站起來，兩人就這么站在那里，方染忽然覺得有點好笑，這大概是她這輩子最魔幻的四十分鐘，談妥了一樁婚事，比她平時協(xié)調一個跨機構鑒定流程還順，她伸出手，"那就這樣，顧醫(yī)生。"
顧寒洲和她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穩(wěn)，方染職業(yè)病發(fā)作，這是長期拿手術器械的人的手，力度控制得很好，不輕不重，"好，方小姐。"
那是六月，天很熱，方染騎著共享單車回單位，風從兩邊過來，她腦子里同時開著三個進程，一個在想下午那份函，一個在想明天要去哪個門診復診，還有一個小小的角落在做這場相親的總結——
顧寒洲，三十二歲，急診外科主任，條件過，性格可處，溝通成本低，動機看起來正常，沒有明顯的表演成分，閃婚這個詞他接受的速度有點出乎意料，但急診科的人對"當下決策"可能本來就習慣，沒有問題，暫時沒發(fā)現(xiàn)問題。
她在心里蓋了個章：可行，推進。
她不知道的是，她在騎車，后邊兩條街，顧寒洲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她的方向，站了很短的一會兒，然后拿出手機，撥出去一個電話，"爸，見過了。"
對面說什么了，聽不見。
顧寒洲說，"就是她，我們周六去登記。"
又停了一下，他說，"我沒有彼此不了解的問題，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擔心。"
電話掛掉了，他把手機放回口袋，叫了個車，上車，司機問去哪，他報了一個地址，平川路十七號，車開出去了，窗外的路往后退，他閉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者什么都沒想，就是坐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微微彎了一下，然后松開了。
周六，上午九點四十分，方染和顧寒洲領了證。
全程二十五分鐘，效率極高，中間唯一一個停頓是工作人員讓他們兩個人往一邊站，拍了一張結婚照，顧寒洲的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放在了她肩膀后面一寸的空中，方染余光看見了，忍住了沒笑，工作人員數(shù)一二三，快門按下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歲連發(fā)了十七條語音，方染一條沒聽，發(fā)了一張證件照過去。
沈歲回了四個字：完蛋你了。
然后又發(fā)過來一條：那個人好看嗎。
方染想了一下，回了兩個字：還行。
沈歲說：你說還行就是很好看對嗎就是很好看對吧。
方染沒搭理她，把手機揣起來，顧寒洲在旁邊問，"你朋友？"
"閨蜜，在祝我，"方染說，"你這邊要通知誰。"
"父母那邊我已經(jīng)說過了，朋友的話，過段時間再說，"他頓了一下，"不急。"
方染點點頭，沒覺得哪里不對，兩個人走到停車場，她的車在*區(qū)，他的在A區(qū)，兩個方向，方染說，"那今天先各回各的，改天我把東西搬過去，你把鑰匙給我。"
顧寒洲從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放在她手心，方染沒想到他帶著，愣了一秒，"你帶著的。"
"嗯。"
方染把鑰匙握了一下，"那回頭見。"
"嗯，路上注意。"
兩個人就這么分開了，方染走到自己車邊，在包里翻鑰匙，翻到的時候，手邊那把顧寒洲給的鑰匙還是暖的，她把它跟自己的鑰匙扣放在一起，扣上了，轉過身發(fā)現(xiàn)顧寒洲還站在那邊，沒走，她皺了下眉，"還有事嗎？"
顧寒洲說，"你搬家，需要幫忙嗎。"
"不用，我東西不多。"
"好，"他轉身要走，方染說，"顧寒洲。"
他回頭，方染想說什么，覺得又不知道說什么，最后就說了一句，"有什么話就直說，跟我不用繞彎子，我不喜歡猜。"
顧寒洲看了她一眼，說，"好。"
這回這個好，方染感覺和上次有點不一樣，但她說不清楚哪里不一樣，她以為是自己想多了，上了車，發(fā)動，開走了。
那把鑰匙在鑰匙扣里晃了一路，嘩啦嘩啦的。
搬家是三天后，方染的東西確實不多，兩箱書，一箱衣服，剩下的都是雜物，她租了一輛貨拉拉，自己押車過去，顧寒洲那天正好值班，發(fā)了條消息說鑰匙你有了自己進就行，方染回好，就自己進去了。
平川路十七號，三樓，她開門，燈亮了，她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裝修是克制的那種，顏色淺，家具不多，線條利索，像她喜歡的風格，當然這也可以是巧合，她接觸過的很多受過高等教育的人都有差不多的審美。
她繞著客廳走了一圈，然后去書房，書柜很大，放了不少書，她隨手掃了一眼，醫(yī)學類的，法學的，還有一些文學和雜文，她目光往下走，停在了最右邊的那一格。
一本書。
書脊上那幾個字，方染認識，她太認識了，那是她上研究生那年最喜歡的一個作者出的集子，普通版她買了兩本，一本借出去沒回來，一本現(xiàn)在還放在她原來的租房里，但書柜里這本不是普通版，她看得出來，脊上有一個小印章，是簽名版特有的，那個簽名版當年只有在作者的讀者見面會上才能買到，數(shù)量很少，她記得自己當年沒搶到票，托了兩個朋友都沒搞到，最后湊合買了普通版。
她把這本書抽出來，翻了一下，扉頁上確實有簽名，簽名旁邊的日期是三年前，出版時間也是三年前，比她和顧寒洲相親早了整整三年。
她把書放回去，站在那里，沒動。
然后她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新建了一個文件夾，她想了一下，把它命名為：待核實項目。
然后在第一條里寫：簽名版書籍，購入時間早于婚姻三年以上，作者讀者群規(guī)模有限，購入路徑需確認。
她把手機鎖上，看了一眼書柜，把那本書重新推了進去，推平了，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轉身開始把自己的東西往外拿。
窗外陽光很好，平川路十七號的第一個下午，就這么開始了。
方染不知道的是，那個書柜最深處，被另外兩本書擋著，有一本沒有書名的薄冊子，封面是深藍色的，看起來像記事本，看起來不值一提，但里頭第一頁是空白的，后面開始有字，第一行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她離那本冊子只有十五公分的距離。
然后她轉身走了。離。
然后她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