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死后，我終于學乖了。

我不再趁顧清明睡著后，偷偷把他案頭的卷宗按緊急程度分好，還貼上手寫標簽；

不再把他電腦里亂成一團的庭審筆錄一份份整理歸檔，連錯別字都順手改了；

不再在他連著開了一周庭、嗓子徹底啞掉后，驅車三百公里去茶園買上好的羅漢果茶，泡好端到書房，盯著他必須喝完。

顧清明卻發了瘋。

“谷雨，你是不是還在怨我？”

“你要是怨我，你直接說。你擺出這副樣子，到底是想怎樣？”

聽到這些話，我神色平靜，無悲無喜。

“我沒有怨你。”

真的不怨，因為不值得。

我馬上就要離開了。

七天后，飛機將落地一萬兩千公里之外的柏林。

遠到足夠我與顧清明相隔半球的兩端，再回不到原點。

......

我在佛前磕第三百個頭時，收到了閨蜜發來的視頻。

是我的丈夫顧清明。

他懷里抱著一個面色蒼白的清秀女孩。

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閨蜜又發來一條60秒的語音：“孩子頭七，瑪德這個狗男人竟然不陪你來廟里祈福，反而去陪那個殺夫的**給她亡夫上墳，這什么地獄笑話？還哭哭哭！你老公也是，竟真的去哄了？瑪德......”

我看了許久，笑了。

又對著殿里的菩薩磕完了最后一個頭。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別墅里空蕩蕩的，沙發上搭著顧清明的法官袍。

早上他隨手扔在那兒的。

我習慣性地拿起來準備掛，卻又放下了。

以前我會熨好，掛進衣帽間，再在他第二天出門前叮囑一句“袍子熨好了，你記得帶。”。

今天不會了。

以后也不會了。

我回了主臥。

床頭柜上擺著我們的結婚照。

照片里的我笑得眼睛彎彎的，他低頭看我，笑得溫柔。

那會兒他還是小小的法官助理，會在周末帶我去吃路邊攤，會因為我給他買了一條三十塊錢的領帶而高興半天。

我把相框拿起來，看了幾秒，扔進了垃圾桶。

他送我的珠寶、皮包、香水......

一樣一樣，該扔的扔，該收的收。

我在這個家生活了三年的痕跡，不到半個小時就清干凈了。

原來一個人離開另一個人的生活，可以這么快。

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清明發來的：“今晚有應酬，不回來吃了。”

以前我會問跟誰、在哪、幾點回，然后掐著點給他煮醒酒湯。

現在我沒有任何回應。

凌晨兩點，顧清明回來了，帶著一身酒氣。

見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愣了一下。

“還沒睡？”

“等你呢。”我說。

這三個字以前我說過無數遍，語氣是撒嬌的、期待的、帶著小埋怨的。

今天***情緒都沒有。

他顯然沒聽出來，換了鞋走過來，往沙發上一靠，揉了揉太陽穴。

“今天**累死了，晚上還要陪領導吃飯。”

“嗯。”

“你吃飯了嗎？”

“吃了。”

他側過頭看我，“你今天不太對。”

我沒說話。

他的視線往下，落在不遠處的餐桌上。

以前不管他多晚回來，我都會把飯菜一直保溫著，但今天上面空蕩蕩的。

“谷雨。”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見我不說話，他沉默了一會兒，再度開口時聲音低了下去。

“谷雨，你是不是......還在怨我？”

“肖雪她情緒崩潰了，我不能不......”

“我沒有怨你。”我打斷他。

他顯然不信。

“你要是怨我，你直接說。你擺出這副樣子，到底是想怎樣？”

我轉過身，認認真真地看著他的臉。

這張臉還是好看的。

曾經這張臉讓我無比心動，讓我覺得這輩子能嫁給他是我最大的幸運。

現在看著，只覺得陌生。

“顧清明，我沒有怨你。肖雪剛被保釋出獄，她確實比我更需要你。”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真不怨？”

“嗯。”

“那你為什么......”

“我累了。”

他愣住了。

我站起來。

“我去睡了，你早點休息。”

經過他身邊時，連眼角的余光都沒給他。

他伸出手，想要拉住我，聲音帶著幾分慌亂。

“谷雨。”

我沒停。

“谷雨！”

我上了樓，關上了臥室的門。

然后給閨蜜發去消息。

“幫我**去德國的簽證，越快越好。”

他可以為另一個女人給她的亡夫上墳，可以為另一個女人當庭翻案，可以為另一個女人的眼淚拋下一切。

那就隨他去吧。

我曾經把他當成全世界，現在才發現，他其實也是一個普通男人。

七天。

七天后，我就可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