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河邊
1987年，夏天。
我永遠記得那個傍晚。
天快黑了，西邊的云燒成一片暗紅色，把河面也染紅了。我蹲在河邊洗腳，水不涼，溫溫的，河底的石頭上長了一層滑溜溜的青苔。我把腳伸進去，讓水流過腳踝，一天的暑氣好像都順著水淌走了。
那年我十九歲，在鎮上的毛巾廠上班，三班倒，累得要死，一個月掙四十八塊錢。我媽說四十八塊錢夠我們娘倆吃飯了，但我總覺得不夠——不是錢不夠，是這日子不夠。十九歲的人，每天在車間里疊毛巾，疊得手指頭都磨出繭子了，疊完一條又一條，好像這輩子就是一條一條疊下去的。
我正發著呆，忽然聽到下游有人喊了一聲。
“哎——有人落水了！”
我猛地站起來，往那個方向看。河下游有個拐彎，被一叢蘆葦擋住了，看不清楚。幾個在河邊洗衣服的婦女已經提著桶跑過去了，我也光著腳踩在石頭上，順著河灘往下跑。
河灘上的石頭硌腳，我跑得歪歪扭扭的，等跑到那個拐彎的地方，已經圍了七八個人了。
一個男人趴在淺水里，半截身子泡在河里，半截趴在岸邊的泥地上。身上穿著一條軍綠色的褲子，褲腿卷到膝蓋，上衣是一件白色的背心，已經看不出原來是什么顏色了，又黃又臟，破了好幾個洞。
他不動。
旁邊一個大嬸蹲下去，把他翻了過來。
是個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出頭，臉上糊著泥巴和草葉子，嘴唇發紫，閉著眼睛，像死了一樣。
“還有氣沒？”有人問。
大嬸把手放在他鼻子底下試了試，又摸了摸他的脖子。
“有。還活著。”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他從水里拖上來，平放在河灘上。他肚子鼓鼓的，喝了不少水，有人給他按了幾下胸口，他猛地咳了一聲，吐出一大攤水，水里有泥沙，還有綠絲絲的水草。
他咳完之后，睜開了眼睛。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
說實話，不算好看。臉太瘦了，顴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皮膚被河水泡得發白，嘴唇上還有一道裂開的口子，血已經凝成了黑紅色。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兩顆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黑石子，濕漉漉的，干干凈凈的。
他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