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星------------------------------------------,像無數把淬了冰的刀子,刮過槐村光禿禿的樹梢,又狠狠砸在陳冬至臉上。,草棚是用幾根歪扭的木棍撐著,蒙著一層漏風的舊塑料布,邊角結著厚厚的冰碴,風一吹就嘩啦作響,根本擋不住刺骨的寒意。懷里緊緊抱著半塊凍得硬邦邦的玉米面窩頭,窩頭邊緣還沾著泥點,是早上從灶臺殘灰里撿的,他舍不得吃,這是他一整天唯一的口糧。,身形瘦得像根被霜打蔫的蘆葦,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他的臉是常年不見陽光、營養不良的蒼白色,卻又被寒風硬生生刮出一層青灰,顴骨高高凸起,撐著一層緊繃的皮,襯得眼窩深深陷下去,眼尾泛著凍裂的***。一雙眼睛本該是少年人獨有的清亮澄澈,此刻卻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霾與怯懦,眼底藏著無處安放的惶恐,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肯屈服的倔強。眉毛又淡又稀,軟塌塌地貼在眉骨上,顯得整個人愈發*弱。鼻梁還算挺直,卻被覆上一層薄霜,泛著冷白的光,鼻尖凍得通紅,一碰就疼。嘴唇干裂得布滿細密的血口,唇色是凍出來的暗紫色,唇皮翻卷,稍一用力就會滲出血珠,那是常年吃不飽、穿不暖留下的痕跡。,一只手死死抱著窩頭,指節粗大變形,完全不像十六歲少年該有的手,指腹布滿厚厚的老繭,手背、指縫間全是深淺不一的裂口,舊的裂口結著黑褐色的血痂,新的裂口還在慢慢滲著鮮紅的血,指甲縫里嵌著洗不凈的泥土污垢,指尖凍得發紫腫脹,像發面饅頭一樣僵硬。另一只手蜷縮在膝蓋上,身上的舊棉襖是爺爺生前穿過的,又肥又大,洗得發白,多處磨破了洞,灰撲撲的棉絮從破洞里露出來,沾著雪沫和草屑,袖口、衣襟處打滿了層層疊疊的補丁,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顏色。褲腳短了一大截,用一根粗糙的麻繩胡亂系著,露出的腳踝凍得青紫,腳上套著一**了口的單鞋,鞋底磨得輕薄,雪水輕易就能滲進去,凍得雙腳麻木失去知覺。,幾個村民聚在一起曬太陽,目光時不時斜睨向這個破草棚,尖酸刻薄的議論聲裹著寒風,毫無顧忌地鉆過塑料布縫隙,直直扎進陳冬至的耳朵里。“那災星又縮在那兒了,真是晦氣,看見他就心煩。”村東頭王寡婦叉著腰,三角眼斜瞥著草棚,嘴角撇得老高,滿臉嫌惡,“要我說,當年就該把他扔山里喂狼,克死親爹親媽不算,現在又克死了他那瞎眼爺爺,就是個天生的掃把星!可不是嘛,這場暴雪壓塌了他家的土坯房,老**就這么沒了,全是這小子害的。”隔壁李二嬸接話,聲音壓得不算低,字字句句都戳在陳冬至心上,“咱們村這兩年不順,指定都是他帶來的霉運,離他遠點,別沾了晦氣。走了走了,別看他了,看著就鬧心。”,沒有一絲遮掩,全是對他的鄙夷、排斥和咒罵。陳冬至身子微微發顫,不是因為冷,是心底的委屈和屈辱翻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堅硬的窩頭硌得掌心生疼,鮮血順著指縫慢慢滲出,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間被凍凝,他卻渾然不覺。,爹娘在礦難中離世,連尸骨都沒能尋回,是瞎眼爺爺陳山含辛茹苦將他拉扯長大。爺爺懂些草藥醫術,也通粗淺的相術**,平日里靠上山采藥、給人看相換點錢糧,勉強維持祖孫二人的生計。可從他記事起,“災星”兩個字就成了他的標簽,村里孩子欺負他,大人排擠他,若不是爺爺護著,他根本活不到十六歲。可一場連日的暴雪,塌了老屋,帶走了爺爺,只留下他孤零零一個人,和一本爺爺臨終前攥在他手里、封皮破舊的《天人策》。,村長李富貴帶人草草掩埋了爺爺,還以墊付喪葬費為由,搶走了家里僅剩的糧食、農具,甚至占了老屋的地基,他徹底無家可歸,只能蜷縮在這破草棚里,茍延殘喘。,死死咬住干裂的嘴唇,強忍眼底淚水時,一陣粗重蠻橫的腳步聲,伴著肆意的笑罵聲,直直朝草棚逼近。“喲,這不是咱們槐村大名鼎鼎的災星嗎?”,像炸雷般在草棚外響起。,此人三十多歲,身材壯碩得像一頭蠻橫的黑熊,肩寬背厚,渾身橫肉亂顫,往那兒一站,就帶著一股咄咄逼人的兇戾之氣。他長著一張滿臉橫肉的兇臉,額頭狹窄,眉骨高聳,兩道濃眉雜亂地擰在一起,眼小如豆,眼珠渾濁發黃,眼神里滿是兇光與貪婪,看人時總是斜著眼,帶著居高臨下的鄙夷和狠戾。鼻子塌扁,鼻頭肥大通紅,透著一股蠻橫的匪氣,嘴巴闊大,嘴唇厚且外翻,一開口就露出幾顆發黃發黑的齙牙,說話時唾沫橫飛。臉頰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從右側眉骨一直劃到下巴,疤痕凹凸不平,呈暗紅色,像一條趴在臉上的蜈蚣,讓本就兇狠的面容,更添幾分可怖。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皺的黑色舊棉大衣,領口敞開,露出里面臟兮兮的花毛衣,腰間系著一根粗糙的麻繩,手里叼著一根煙,煙霧繚繞,走路搖搖晃晃,渾身散發著蠻橫無理的戾氣。
他身后跟著兩個跟班,左邊的瘦猴尖嘴猴腮,臉頰凹陷,一雙老鼠眼滴溜溜亂轉,透著狡黠和諂媚,身材干瘦如柴,胳膊腿細得像柴火棍,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薄外套,縮著脖子,全程跟在王大炮身后溜須拍馬;右邊的矮胖男人滿臉肥肉,脖子短粗,一雙小眼睛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縫,眼神渾濁,滿臉兇相,身材敦實,手里攥著一根半截木棍,時不時掂兩下,一副隨時準備動手的架勢。
三人堵在草棚門口,徹底擋住了僅有的陽光,破草棚里瞬間暗了下來,壓迫感撲面而來。
陳冬至嚇得渾身一僵,下意識把懷里的窩頭往身后藏,身子拼命往草棚最里面縮,后背緊緊貼著冰冷的土墻,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止不住的顫音:“我……我沒惹你們,我沒出去……”
“沒惹我們?”王大炮嗤笑一聲,猛地抬腳,狠狠踹在面前的破木桌上,桌上豁口的粗瓷碗瞬間飛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幾片,碗里僅剩的一點野菜湯灑在雪地里,瞬間凍成一層薄冰。
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盯著陳冬至,三角眼里滿是兇狠和貪婪,粗聲粗氣地吼道:“你那瞎眼爺爺一輩子裝神弄鬼,肯定給你留了銀錢、寶貝,趕緊拿出來孝敬老子,不然,老子今天就拆了你這破棚子,把你扔去后山喂狼!”
“我沒有……爺爺什么都沒給我留……”陳冬至聲音發顫,卻依舊咬著牙反駁,他除了懷里的窩頭和那本《天人策》,一無所有。
“沒有?”王大炮瞬間怒目圓睜,臉上的刀疤跟著扭曲,顯得愈發猙獰。他大步上前,伸出粗糙肥厚、布滿老繭的大手,一把揪住陳冬至的衣領,像拎小雞一樣,直接將他從草棚里拽出來,狠狠摔在冰冷的雪地里。
刺骨的雪水瞬間鉆進衣領、袖口,凍得陳冬至渾身打顫,后背重重磕在地上的石塊上,劇痛瞬間蔓延全身,他忍不住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
王大炮壓根不給他反應的機會,上前一步,一腳踩住陳冬至的胸口,讓他動彈不得,彎腰揪住他的頭發,狠狠將他的頭往雪地里按。雪粒、泥渣鉆進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嗆得他劇烈咳嗽,眼淚鼻涕瞬間涌了出來,卻根本反抗不了。
“小**,還敢跟老子裝傻?****東西,老子今天要定了!”王大炮唾沫橫飛,另一只手攥成拳頭,狠狠砸在陳冬至的肩頭,又抬腳狠狠踹在他的腰腹、后背,每一腳都用盡全力,蠻橫又兇狠。
兩個跟班在一旁拍手起哄,時不時還伸腳踢踹陳冬至的胳膊、腿,極盡欺辱。
“敢跟炮哥頂嘴,真是找死!”
“趕緊把寶貝交出來,不然打死你這個災星!”
拳打腳踢落在身上,劇痛難忍,陳冬至蜷縮在雪地里,渾身瑟瑟發抖,卻死死咬著牙,一聲不吭。他知道,自己越是求饒,對方就越是囂張,村里沒有一個人會來救他,所有人都巴不得他消失。
王大炮打了足足半柱香的時間,直到累得氣喘吁吁,才松開腳,看著趴在雪地里一動不動的陳冬至,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直接落在他的臉上,又冷又惡心。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就是個欠打的災星!”王大炮揉了揉拳頭,惡狠狠地放狠話,“從今天起,不準你再待在槐村,明天再讓老子看見你,直接打斷你的腿,把你扔出山去!”
說完,他帶著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路過曬谷場時,那些議論的村民紛紛低下頭,裝作沒看見,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甚至有人眼神里,還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落在陳冬至的身上、頭上,很快就積了一層薄雪。他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渾身是傷,骨頭仿佛散了架,每動一下都鉆心地疼,臉上、身上滿是泥水和雪水,狼狽到了極點。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憑著一股韌勁,一點點撐著地面,艱難地爬起來。膝蓋發軟,好幾次差點再次摔倒,他扶著旁邊的槐樹,喘了許久,才勉強站穩。
他慢慢走回草棚,撿起地上摔碎的碗片,又把掉在雪地里的窩頭撿起來,用凍僵的手一點點擦去上面的泥雪,緊緊抱在懷里。隨后,他從草棚最里面的秸稈堆下,掏出那本用布包裹好的《天人策》,書封皮早已破舊不堪,卻被他護得完好。
陳冬至坐在冰冷的秸稈上,將書緊緊抱在胸口,看著自己滿身傷痕,聽著遠處村里傳來的歡聲笑語,那是屬于別人的溫暖,從來都與他無關。
屈辱、不甘、委屈,種種情緒涌上心頭,眼淚終于忍不住滑落,砸在破舊的書封上。
他抬起頭,望著漫天飛雪,眼神里不再是全然的怯懦,而是多了一絲隱忍的倔強。
槐村待他如此,所有人都欺他、辱他、罵他、輕賤他,把他踩在泥里肆意折磨。
他死死攥緊《天人策》,指節發白,心底暗暗發誓:
今日所受的所有欺辱、所有冷眼、所有不公,他都記在心里。
總有一天,他要離開這個地獄般的村子,活出個人樣。
總有一天,他要讓所有看不起他、欺負他的人,都抬頭仰望他。
總有一天,他要讓“災星”這兩個字,徹底從他身上剝離!
寒風依舊呼嘯,飛雪依舊刺骨,可少年眼底的微光,卻在無盡的苦難里,漸漸燃起了不甘熄滅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