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顧庭筠試圖支開我，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奶奶又犯糊涂了，別掃了興。”
若是以前，我會體貼地起身，替他化解尷尬。
畢竟在所有人眼里，沈家大小姐沈南柯，溫婉大度，愛慘了入贅的顧庭筠，甚至準備在年后就把沈家百年招牌沈氏玉樓的法人變更給他。
但此刻，我坐在主位上，紋絲未動。
我抿了一口茶，苦澀褪去，只余回甘。
“不用看了。”我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紅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看著顧庭筠，微笑著說：“既然奶奶不喜歡外人，那就不留了。李媽，送客。”
顧庭筠一愣，似乎沒料到我會這么不給面子：“南柯，大過年的……”
“你也知道是大過年？”
我打斷他，目光掃過林見鹿那張**無辜的臉，最后定格在顧庭筠身上，“既然是資助的學生，拿了錢就該好好讀書。跑到資助人家里戴著女主人的首飾過年，這算哪門子的規矩？”
林見鹿的臉瞬間慘白，身體搖搖欲墜。
顧庭筠猛地站起來，語氣里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怒氣：“沈南柯，你說話別這么難聽！她只是個孩子，而且那而且那鐲子真的是假的！為了個地攤貨，你就要趕走一個無依無靠的學生？南柯，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刻薄了？”
顧庭筠越說越順，仿佛聲音大就能掩蓋心虛。
若是換作以前，聽到刻薄二字，我早就自責地道歉了。
可現在，我只覺得他臉上那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像極了店里那尊貼了金粉的泥菩薩，一碰就掉渣。
“既然是假的，那就更該走了。”
我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了擦嘴角，眼神越過顧庭筠，落在正不知所措站在門口穿鞋的林見鹿身上。
她正回頭看顧庭筠，那眼神，濕漉漉的，像是在求救，又像是在勾引。
我笑了笑，語氣平淡：“沈家老宅最忌諱贗品。特別是這種仿冒主家信物的贗品，晦氣。林小姐，門在那邊，就不送了。”
“南柯！”顧庭筠急了，轉身就要去送，“大晚上的，她一個女孩子……”
話音未落，林見鹿已經拎起她那個看起來樸素的雙肩包，眼圈紅得恰到好處，聲音帶著強忍的哽咽：“顧老師，您別為難沈姐姐了……是我不好，我不該來的。我、我自己走就行……”
她深深低下頭，脖頸彎出一道脆弱的弧度，轉身時肩膀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像風中瑟縮的小白花。
“小林！”顧庭筠心疼地喚了一聲，抬腳就要追過去。
“顧庭筠。”我聲音不高，卻讓他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我拿起桌上溫著的黃酒，給自己斟了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輕晃。“今天除夕，你是想陪你的‘客人’出去吹冷風，還是留在這里，陪你的妻子、你的太奶奶，守這個歲？”
我指了指桌上的公文包——那是他帶回來準備在這個除夕夜讓我簽字的股權轉讓書。
“太奶奶受了驚，李醫生說老人情緒不能激動。你今天要是邁出這個門去送她，明早去工商局變更法人的事，就先放一放吧。”
顧庭筠的腳步生生頓在了原地。
這一招，叫打蛇打七寸。
在那兩億身家的沈氏玉樓經營權面前，所謂的真愛，哪怕是那個懷揣著我不曾擁有的青春的小白花，也得往后稍稍。
顧庭筠的腳步僵在門檻邊，脊背繃得筆直。
我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手背上青筋都微微凸起。他望著林見鹿消失在門外寒風里的單薄背影，眼神里的掙扎幾乎要溢出來——一半是心疼，另一半，是對即將到手的滔天財富本能的、無法割舍的攥取欲。
最終，那攥取欲壓倒了心疼。
他極其緩慢地、幾乎是一寸一寸地，將邁出去的那只腳收了回來。動作僵硬得像生了銹的傀儡。
他沒回頭看我，只是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外面冷，李媽，給她叫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