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南街有棵棗樹
第一鍋棗糕------------------------------------------，二丫就把蒸籠搬上了板車。，鏟子磨得鋒利。她娘幫她燒火，一鍋一鍋地蒸，蒸了整整六鍋。棗香從廚房飄出去，順著風，飄了半條街。，她的板車已經支在老槐樹底下了。案板上碼著金黃的棗糕，熱氣騰騰，棗肉紅得發亮。她站在車后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發挽了個髻，露出一截白凈的脖子。“棗糕！新出鍋的棗糕！”她喊了一嗓子。，紛紛圍過來。老趙端著一碗胡辣湯，老馬拿著推剪，王嬸抱著孩子，連東街的張嬸都跑來了。“來一塊！給我來兩塊！我要三塊！”、銅板落進錢**的聲音、街坊們說笑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熱鬧的歌。二丫忙得腳不沾地，額頭沁出汗珠，但她心里高興。比什么時候都高興。，人群外面傳來一個聲音。“讓開讓開！”。劉三叼著牙簽，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他身后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伙計，一個扛著斧頭，一個拎著鐵鍬。“二小姐，生意不錯啊。”劉三笑瞇瞇的，笑得讓人發毛。。“劉三哥，買棗糕？剛出鍋的。不買。”劉三把牙簽吐掉，“二爺說了，南街的棗，只能姓沈。你這棗糕，用的是高老莊的棗吧？那是沈家的棗。二爺說了，不許賣。”。她抬起頭，看著劉三。“劉三哥，棗是我從高老莊收的，花錢買的。不是偷的，不是搶的。憑啥不許賣？”
“憑啥？”劉三笑了，“憑沈家在新鄭說了算。”他一揮手，身后的兩個伙計沖上去，掀翻了板車。
蒸籠摔在地上，棗糕滾了一地，被踩得稀爛。案板斷成兩截，鏟子飛出去，掉在石板路上，叮叮當當響。
南街的人驚叫著散開。老趙想沖上去，被老婆拉住了。老馬舉著推剪，手在抖，但沒敢動。
二丫站在那兒，渾身發抖。她看著地上的棗糕——金黃的、紅亮的、還冒著熱氣的棗糕——被踩進泥里，沾著土，沾著石子。
她蹲下來，撿起那把鏟子。鏟子把斷了，刀刃卷了口，孤零零地躺在泥里。
她攥著鏟子，站起來。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劉三哥，”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回去告訴沈家二爺，他砸一次，我開一次。開一次，我記一次。等將來，我慢慢跟他算。”
劉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女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看見二丫轉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推開院門，她走進院子。她站在棗樹下，抬頭看著那棵樹。棗樹的葉子綠了，結了不少青棗，小小的，硬硬的。她摸著樹干，樹皮*裂，硌手。
她轉過身，走出院子。她沒有直接去糧行，而是拐了個彎，走到西街。
西街有一所停辦的學校。大門鎖著，門楣上“新鄭縣立女子小學”幾個字還看得清，但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她站在門口，從門縫往里看。院子里長滿了草，教室的窗戶破了，黑洞洞的。
她聽她娘說過，這所學校是**九年辦的，專門收***。她娘小時候想進去讀書，她姥姥不讓，說女孩子家讀什么書。后來學校停辦了，因為沒錢。她站在門口，忽然想起自己也沒讀過書。她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大掌柜教她認數字，她學得快，但字就不行了。那些字像螞蟻，密密麻麻的，她看著就頭疼。
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鎖。鎖已經生銹了，一碰就掉銹渣。
“要是能識字就好了。”她對自己說。但她沒時間多想，她還要去找大掌柜借案板。
她轉身離開西街，去了糧行。
“掌柜的，”她說，“借我案板。借我蒸籠。借我錢。”
大掌柜看著她，沒問為什么。他轉身從后頭搬出一張案板、兩個蒸籠，又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夠不？”
“夠。”二丫接過東西，“掌柜的，謝謝您。”
“別謝。”大掌柜看著她，“二丫，你記住。他們砸你的攤子，不是因為你做錯了啥，是因為他們怕你。你越做得好，他們越怕。所以你不能停。停了，他們就贏了。”
二丫點點頭，抱著案板，走了出去。
她重新在老槐樹底下支起攤子。街坊們圍過來，幫她收拾。老趙端了一碗胡辣湯，放在案板上。“喝。喝完再干。”老馬拿來一把新鏟子，遞給她。“我的，你先用。”王嬸抱來一摞碗。“賣棗糕，不得喝水？碗給你。”
二丫站在板車后面，看著這些人，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但她沒出聲。她擦了擦臉，拿起鏟子，切下一塊棗糕。
“棗糕！新出鍋的棗糕！”
她喊了一嗓子。南街的人又圍過來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棗樹下，把今天掙的錢數了一遍。不多，但夠買面粉了。她把錢疊好，壓在枕頭底下。她娘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二丫，”她娘說，“你今天去西街了？”
二丫愣了一下。“您咋知道？”
“有人看見了。”她娘看著她，“你想讀書？”
二丫沒說話。她摸著棗樹的樹干，沉默了很久。
“娘，我小時候，您為啥不讓我讀書？”
她娘低下頭。“不是不讓，是賭不起。你爹病了，家里沒錢。再說了，女孩子家——”
“女孩子家咋了？”二丫的聲音有點硬，“女孩子家就不能識字了？”
她娘沒說話。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
“娘，”二丫的聲音軟下來，“我不是怪您。我就是覺得，要是我識字，就能自己看賬本，不用全靠大掌柜。就能自己寫信，不用求人。就能……”她頓了頓，“就能活得不一樣。”
她娘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二丫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二丫，”她娘說，“你想學，娘支持你。娘不識字，教不了你。但你可以跟秀蘭學。秀蘭上過兩年私塾，認字。”
二丫愣了一下。“秀蘭？開封那個秀蘭？”
“嗯。她爹活著的時候，送她讀過兩年書。后來她爹沒了，就不讀了。”她娘嘆了口氣，“這世道，女孩子想讀個書，難。”
二丫沒說話。她把這句話記在心里了。
夜深了，她娘回屋睡了。二丫一個人坐在棗樹下，看著月亮。月亮圓了，亮堂堂的，照得滿院都是銀光。
她想起西街那所停辦的女子小學，想起那把生銹的鎖，想起門縫里長滿草的院子。她想起自己站在門口，摸著那把鎖，說“要是能識字就好了”。
她站起來，走到棗樹跟前，摸著樹干。
“棗樹啊棗樹，”她輕聲說，“你活了快一百年了。你見過多少事？你見過女孩子讀書不？”
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見過。見過。
她笑了。
“那我也要讀。”
“憑啥？”劉三笑了，“憑沈家在新鄭說了算。”他一揮手，身后的兩個伙計沖上去，掀翻了板車。
蒸籠摔在地上，棗糕滾了一地，被踩得稀爛。案板斷成兩截，鏟子飛出去，掉在石板路上，叮叮當當響。
南街的人驚叫著散開。老趙想沖上去，被老婆拉住了。老馬舉著推剪，手在抖，但沒敢動。
二丫站在那兒，渾身發抖。她看著地上的棗糕——金黃的、紅亮的、還冒著熱氣的棗糕——被踩進泥里，沾著土，沾著石子。
她蹲下來，撿起那把鏟子。鏟子把斷了，刀刃卷了口，孤零零地躺在泥里。
她攥著鏟子，站起來。她的眼睛紅了，但沒有哭。
“劉三哥，”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你回去告訴沈家二爺，他砸一次，我開一次。開一次，我記一次。等將來，我慢慢跟他算。”
劉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這個女人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看見二丫轉身，朝自家院子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推開院門，她走進院子。她站在棗樹下，抬頭看著那棵樹。棗樹的葉子綠了，結了不少青棗，小小的，硬硬的。她摸著樹干，樹皮*裂，硌手。
她轉過身，走出院子。她沒有直接去糧行，而是拐了個彎，走到西街。
西街有一所停辦的學校。大門鎖著，門楣上“新鄭縣立女子小學”幾個字還看得清，但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頭。她站在門口，從門縫往里看。院子里長滿了草，教室的窗戶破了，黑洞洞的。
她聽她娘說過，這所學校是**九年辦的，專門收***。她娘小時候想進去讀書，她姥姥不讓，說女孩子家讀什么書。后來學校停辦了，因為沒錢。她站在門口，忽然想起自己也沒讀過書。她不識字，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大掌柜教她認數字，她學得快，但字就不行了。那些字像螞蟻，密密麻麻的，她看著就頭疼。
她伸手摸了摸那把鎖。鎖已經生銹了，一碰就掉銹渣。
“要是能識字就好了。”她對自己說。但她沒時間多想，她還要去找大掌柜借案板。
她轉身離開西街，去了糧行。
“掌柜的，”她說，“借我案板。借我蒸籠。借我錢。”
大掌柜看著她，沒問為什么。他轉身從后頭搬出一張案板、兩個蒸籠，又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遞給她。
“夠不？”
“夠。”二丫接過東西，“掌柜的，謝謝您。”
“別謝。”大掌柜看著她，“二丫，你記住。他們砸你的攤子，不是因為你做錯了啥，是因為他們怕你。你越做得好，他們越怕。所以你不能停。停了，他們就贏了。”
二丫點點頭，抱著案板，走了出去。
她重新在老槐樹底下支起攤子。街坊們圍過來，幫她收拾。老趙端了一碗胡辣湯，放在案板上。“喝。喝完再干。”老馬拿來一把新鏟子，遞給她。“我的，你先用。”王嬸抱來一摞碗。“賣棗糕，不得喝水？碗給你。”
二丫站在板車后面，看著這些人，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但她沒出聲。她擦了擦臉，拿起鏟子，切下一塊棗糕。
“棗糕！新出鍋的棗糕！”
她喊了一嗓子。南街的人又圍過來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棗樹下，把今天掙的錢數了一遍。不多，但夠買面粉了。她把錢疊好，壓在枕頭底下。她娘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二丫，”她娘說，“你今天去西街了？”
二丫愣了一下。“您咋知道？”
“有人看見了。”她娘看著她，“你想讀書？”
二丫沒說話。她摸著棗樹的樹干，沉默了很久。
“娘，我小時候，您為啥不讓我讀書？”
她娘低下頭。“不是不讓，是賭不起。你爹病了，家里沒錢。再說了，女孩子家——”
“女孩子家咋了？”二丫的聲音有點硬，“女孩子家就不能識字了？”
她娘沒說話。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
“娘，”二丫的聲音軟下來，“我不是怪您。我就是覺得，要是我識字，就能自己看賬本，不用全靠大掌柜。就能自己寫信，不用求人。就能……”她頓了頓，“就能活得不一樣。”
她娘抬起頭，看著她。月光照在二丫臉上，她的眼睛亮亮的。
“二丫，”她娘說，“你想學，娘支持你。娘不識字，教不了你。但你可以跟秀蘭學。秀蘭上過兩年私塾，認字。”
二丫愣了一下。“秀蘭？開封那個秀蘭？”
“嗯。她爹活著的時候，送她讀過兩年書。后來她爹沒了，就不讀了。”她娘嘆了口氣，“這世道，女孩子想讀個書，難。”
二丫沒說話。她把這句話記在心里了。
夜深了，她娘回屋睡了。二丫一個人坐在棗樹下，看著月亮。月亮圓了，亮堂堂的，照得滿院都是銀光。
她想起西街那所停辦的女子小學，想起那把生銹的鎖，想起門縫里長滿草的院子。她想起自己站在門口，摸著那把鎖，說“要是能識字就好了”。
她站起來，走到棗樹跟前，摸著樹干。
“棗樹啊棗樹，”她輕聲說，“你活了快一百年了。你見過多少事？你見過女孩子讀書不？”
風吹過來，棗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是在說：見過。見過。
她笑了。
“那我也要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