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空錯------------------------------------------，持續半月。這一日恰逢其時。，賣膏藥的、演雜耍的、算命卜卦的，攤子擠得水泄不通。，那孩子一直低著頭，肩膀耷拉著，偶爾抽噎兩聲，十足一個認罪伏法的可憐模樣。。哭是真的，眼淚也是真的。。，鑼鼓鐃鈸驟然炸響，人群像受驚的羊群般涌動。，那瘦小的身子泥鰍般一擰、一滑，從他鐵箍般的手指間掙脫了出去。“傻子，自己去衙門吧！”。程守只看見石頭回頭望了一眼。那雙黑亮的眼睛里沒有恐懼，反倒有種狡黠的光一閃而過。，幾個起落就消失在攢動的人頭和飄舞的彩旗間。。，看著那片人海。，他擠不過去。，剛剛的追逐已經耗去了他最后的氣力，他甚至開始感覺頭暈。，空口白牙換不回來那對刀劍。是先去找石頭，還是先去衙門？
他在路邊用最后的七個銅板買了四個饅頭，一邊啃著饅頭，一邊思考。
他想起了師父。十歲那晚，師父在他一起在爐邊烤火。火光把師父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程守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這性子，”師父說，“容易被人騙。”
程守沒吭聲。
“不是說你傻。”師父頓了頓，“是你不信有人會無緣無故騙你。”
現在他信了。
他把最后一口饅頭塞進嘴里，用力嚼著，朝城隍廟走去。
或許是想得太出神，身邊的喧鬧好像變得緩慢起來。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算卦的嘴巴張著，怎么不動？賣糖人的小販，怎么由著糖漬滴落？
就好像……停滯了一般。
不對。他聽不到聲音了！
程守心中波瀾驟起，想向四周張望，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動不了了。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只有眼睛，只有這雙不同尋常的眼睛還能動。他拼命轉動眼珠。
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側邊朝自己走過來。
是個老頭！眉須皆白，就連臉也全是白的，只有鼻尖上一顆黑痣極其顯眼。
是誰？修士？沖著自己來的？他要干什么？
程守后背已然濕透。他想跑。動不了。他想喊。發不出聲。
他只能看著那個老頭一步步走近，渾濁的眼珠在自己臉上停了一瞬。
然后——
“不行，時間不對。”老頭渾濁的聲音傳來，“不行，時間不對。”
反復都是這句話。
什么不行？什么時間不對？
老頭沒再看他。轉過身，往人群里走去，像一滴水融進河里。
“不行，時間不對。”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遠。
程守突然回過神來。
算卦攤上，道士唾沫橫飛。賣糖人的小販仔細擦著攤子上的糖漬。
旁邊一切如常。
剛剛……發生了什么？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
不是錯覺。那個人確實來過。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有人從他身邊擠過：“嘿，別擋道”。
不知道是誰推搡了他一把，他才回過神來。
眼睛有點發脹。
管不了那么多，自己的事情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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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廟后巷。
七八個乞丐，老的少的，或躺或坐，面前擺著破碗。
程守挨個詢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十二三歲、叫石頭的孩子？
大多數乞丐搖頭，眼神警惕。
只有一個蜷著的老乞丐，在聽見石頭這名字時，渾濁的眼珠動了動。
“石頭……”老乞丐眉角有道劃痕，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是不是眼睛特別亮，跑起來像猴的那個？”
“是。”
老乞丐咧開嘴，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那小子鬼精。昨兒還在這兒，今兒就不知跑哪兒去了。而且，他也不一定叫石頭，他至少有十幾個名字，每天叫的不一樣。你只是恰好遇到了他叫石頭的那一天。”
他頓了頓：“怎么，偷你東西了？”
程守沒有回答。他從懷里摸出剩下那半個饅頭，遞過去。
老乞丐一把抓過，狼吞虎咽吃了兩口，才含糊不清地說：“你要找他，去城西土地廟看看。那兒有幾個半大孩子搭伙，石頭有時去那兒蹭飯。”
“多謝。”
程守轉身要走。
“小子。”老乞丐叫住他。程守回頭。
“那孩子不壞。”老乞丐嚼著饅頭，眼睛沒看他，“要不是活不下去，誰愿意干這個？”
程守沒說話。他看著老乞丐眉角那道陳舊的劃痕，忽然想問：你年輕的時候，也偷過東西嗎？
他沒問。他點點頭，繼續朝城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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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廟在一條窄巷深處。廟很小，香火冷清。
廟前石階上坐著三個孩子，正分食一個發黑的窩頭。見程守走近，三個孩子立刻警惕起來。年紀最大的那個把窩頭藏到身后，瞪著他：“干什么？”
“我找石頭。”
“石頭？”那孩子搖頭，“不認識。”
程守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神閃躲了一下。
程守沒再追問。他轉身要走，卻聽見廟里傳來輕微響動。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廟門。門虛掩著，里面很暗。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藍布衫的中年男人拎著食盒走進來。看見程守，愣了愣：“這位小兄弟，你找誰？”
三個孩子看見他，明顯松了口氣。最大的那個搶著說：“周叔，這人非要進廟！”
被稱為周叔的男人笑了笑。他走到程守面前，上下打量他：“小兄弟面生，不是本地人吧？這廟年久失修，里面梁柱都朽了，進去怕有危險。”
他說話和氣，笑容溫和。
可程守總覺得哪里不對。這男人的手，指節粗大，虎口有老繭，那是常年握東西磨出來的。
“我只是找個人。”程守說。
“找誰？說不定我認識。”
“一個孩子。或許叫石頭，是個乞丐。”
周叔想了想，搖頭：“沒聽過這名。不過城里的孩子多了去了。要不你說說長相？我幫你打聽打聽。”
他說著，將食盒放在石階上，打開蓋子。里面是幾個白面饅頭，還冒著熱氣。三個孩子眼巴巴地看著。周叔笑著分給他們：“慢慢吃，別噎著。”
做完這些，他才重新看向程守：“小兄弟找他，有什么事？”
“他偷了我的東西。我要拿他去見官。”程守說。
周叔頓了頓。神色里帶著古怪：“你丟的是什么東西？”
“一對刀劍，被他當給了當鋪。”
周叔看著他。
“你不像本地人。”周叔說，“從外地來的吧？”
“瀚海那邊。”
“瀚海？”周叔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些程守看不懂的東西，“那可夠遠的。”
他沒有問“瀚海不是沙漠嗎，怎么會有人住在那里”，也沒有問“瀚海離這里幾千里，你是怎么走過來的”。
他只是點了點頭，好像那只是一個地名，和保慶、白沙沒什么不同。
程守再仔細看去，這個人，身上有靈光。
“小兄弟這趟來，是干什么的？”周叔問。
“投奔親戚，做樁生意。”
“在保慶城？”
“不是。路過這里，出了事。”
“什么事？”
“包裹被偷了。”
程守答得簡短，他不想和這人說太多。
周叔又問：“小兄弟說是路過，要去哪里呢？”
“不能說。”
“做什么生意？”
“不能說。”
“那對刀劍是什么來歷？”
“我不認識你。”他看著周叔，“為什么你要問這么多？”
周叔愣了一下。隨即，他笑了。那笑容里終于有了一點真實的東西
“你說得對。”周叔說，“我問得太多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
“我住在二里外的貼福胡同，門口有棵桂樹的就是。有事可以來找我。”他頓了頓，“這些孩子都是苦命人，別為難他們。”
程守沒有說話。他看著周叔提著空食盒離開，背影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轉向廟門。門還是虛掩著。里面沒有聲音。
程守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有推門進去。他知道石頭很可能就在里面。
也許是因為，他想再給那個孩子一次機會。
算了吧，在心中嘆了口氣。
他轉身，朝衙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