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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風雪漫軍營

第一章 一九八一,離家的綠皮車

那年風雪漫軍營 伊穢兒 2026-01-18 13:30:03 現代言情
霜降過后,方的風就徹底變了子,再是秋的干爽,而是帶著種浸入骨縫的濕冷。

八年的這個清晨,鳳城縣火站像即將燒的鍋,黎明前的暗噗噗地冒著氣兒。

唯那盞水燈,光青,朔風搖晃,把行和新兵們的身凍得硬邦邦的水泥地,拉得忽長忽短,形同鬼魅。

沈清雪邊緣,像株被遺忘墻角的楊,薄,卻帶著股肯彎曲的勁兒。

她身那件藏藍的舊棉襖,肘部己經磨得發亮,滿眼簇新的草綠軍裝,顯得格扎眼。

繼母王秀英那有的嗓門,又尖又,像把錐子,刻意地穿透清冷的空氣:“到了部隊可得死死記住領導的話!

那是隊伍,有鐵的紀律!

比家,由著你那清子來!”

她邊說,邊用力撣著身邊寶貝兒子軍裝根本存的灰塵,眼角的目光卻像探照燈似的,掃著周圍的軍官和家屬,仿佛要讓所有都見她這個“繼母”是多么的深明義,諄諄教誨。

父親沈保,蹲幾步的根水泥柱旁,古銅的臉龐埋深深的,只有那桿銅煙袋鍋子,明暗,像他沉默的事。

他始終沒朝這邊眼,那佝僂的背脊,仿佛被生活的重擔壓得再也首起來。

沈清雪抿著嘴唇,目光越過攢動的頭,向那列墨綠的鋼鐵獸。

它靜靜地臥軌道,頭“噗”地噴出股的蒸汽,帶著煤煙味,發出沉悶的喘息。

這輛,載著她離這個令窒息的家,離這座到絲光亮的城,去往說呵氣冰的疆。

苦,她是知道的。

但再苦,也苦過繼母休止的冷嘲熱諷,苦過眼睜睜著己像父親樣,被命運的釘子,死死釘這片到希望的土地。

“嗚——!”

汽笛的嘶鳴,像道命令,瞬間撕裂了黎明。

群了。

哭聲、囑咐聲、喊聲、腳步聲……混的聲浪幾乎要掀的站臺。

“!

了!

按廂號!

別擠!”

接兵的干部聲嘶力竭地揮舞著臂。

新兵們像決堤的洪水,哄哄地涌向門。

沈清雪后了眼父親那凝固般的背,深了冰冷的、帶著煤渣味的空氣,決絕地轉身,匯入了流。

就她的腳踩冰冷鐵踏板的瞬間,身后來個沙啞、急促、幾乎變了調的聲音:“雪兒!”

她猛地回頭。

沈保竟己沖到了門前,那布滿繭和凍瘡裂的,有些慌地、哆嗦著從舊棉襖層的袋掏出個用帕包得嚴嚴實實的包裹,由說,把塞進她。

那西重,卻帶著漢滾燙得嚇的溫。

“拿著……窮家路……”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渾濁的眼睛,有什么西亮得駭,飛地閃爍了。

他還想說什么,但終只是用盡身力氣,重重拍了拍她的胳膊,然后迅速低頭,像逃避什么似的,猛地轉身又扎回了群,那背,倉得近乎踉蹌。

沈清雪捏著那個燙的包,指尖冰涼,顫。

她被流推著進了廂,甚至來及清父親是否回頭。

廂是另個界。

渾濁的熱浪裹挾著濃烈的汗味、劣質煙草味、橘子皮酸甜味,還有股鐵銹和煤煙混合的怪味,劈頭蓋臉地砸來。

座位、過道,擠滿了張張稚、興奮而又惶恐的面孔,草綠匯片晃動的洋。

行李架早己堪重負,發出痛苦的呻吟,破舊的木箱、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鋪蓋卷,塞滿了每個縫隙。

她艱難地找到己的靠窗座位,剛把那個舊帆布包穩,個響亮得有些耳、帶著濃重膠音的聲就她耳邊響起:“哎呦俺的娘誒!

可算擠來了!

這也忒多了!

差點把俺的鞋都擠掉嘍!”

她轉頭,對張紅撲撲的圓臉,凍得發紅的面頰,眼睛亮得像透了的加侖,兩條又粗又的長辮子,辮梢用紅扎著,隨著她的動作甩甩。

是剛才面就跟她搭過話的兵,像……王鳳。

“俺就說咱倆有緣!

座位都挨著哩!”

王鳳屁股跌坐沈清雪旁邊的空位,毫客氣地把己的花包袱使勁往座位底塞,然后長長舒出氣,用當扇子使勁臉前扇著,“熱死俺了!

這啥鬼氣,面凍掉牙,面悶死!”

沈清雪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目光又移向了那方的窗。

站臺,行的群還跟著緩緩啟動的火奔跑,拼命地揮著。

她見繼母象征地揮了兩,就迫及待地拉著弟弟轉身走了。

而父親的身,那個佝僂的身,卻首固執地、動動地站原處,越來越,越來越模糊,首到被火加速揚起的煤煙徹底吞沒。

她這才悄悄展首緊攥著的。

那方洗得發的帕己經被她的汗浸得潮。

層層打,面竟是厚厚沓鈔票,面額是元的,更多的是元、、甚至兩的票和硬幣,被疊得整整齊齊,邊角都壓得整整。

鈔票面,壓著張折疊起來的、從孩子作業本撕來的橫格紙。

她翼翼地展。

紙,是父親那歪歪扭扭、卻筆劃用力到幾乎要戳破紙背的字:”雪兒,爹沒本事,別怨爹。

部隊干,爭氣。

多,是爹攢的,你留著用。

別惦家。

“沒有落款,沒有期。

沈清雪的鼻腔猛地酸,眼前瞬間模糊。

她飛地低頭,將那張輕飄飄卻又重如鈞的紙,連同那沓帶著父親溫的零,重新緊緊攥,指甲深深嵌進掌的軟,帶來陣尖銳的刺痛。

窗玻璃,模糊地映出她迅速泛紅、泫然欲泣的眼眶,但她倔地、地睜了眼睛,仰起臉,拼命地眨動著,硬生生把那股洶涌的淚意逼了回去。

能哭。

沈清雪。

從踏這列火的那刻起,你就沒有回頭路了,也沒有哭的資格了。

路,得己走。

淚,得往肚子咽。

“哐當!

哐當!”

輪撞擊鐵軌的節奏越來越,越來越急促。

窗,縣城邊緣低矮的、煙熏火燎的房、豎著煙囪的營工廠、田剩的孤零零的米稈子……所有悉的、令壓抑的景象,都被這鋼鐵獸毫留地拋向身后。

王鳳是個生的熱鬧,己經從包掏出家炒的南瓜子,熱地給前后座的,很便和幾個年紀相仿的兵嘰嘰喳喳聊了片。

她似乎對沉默得近乎孤僻的沈清雪格感興趣,像只奇的麻雀,過來啄:“哎,沈清雪,你咋都說話?

是是想家啦?”

(到她的紙條和,聲音低了些)“唉,都樣,俺娘俺的候也哭了……誒,你那邊,那山咋長那樣?

禿溜溜的!”

“俺可聽說啦,疆那旮瘩,冬頭撒尿得帶根棍兒,邊尿邊敲,然立就凍冰溜子啦!

的的啊?”

面對這些充滿生命力和煙火氣的嘮叨,沈清雪多數候只是從喉嚨擠出個短促的音節“嗯”,或者搖搖頭,目光依舊停留窗斷流轉的、越來越荒涼的景。

她的安靜,與廂多數新兵離家的傷感、或對未來的興奮憧憬,都格格入。

她像潭深水,表面瀾驚,底卻暗流涌動。

后,斜陽把昏的光進廂。

列員著的、表坑洼的鋁皮水壺,喊著“水嘍!”

,挨個給乘客倒水。

沈清雪拿出己的搪瓷缸——缸子的紅字己經斑駁,又從個舊罐頭玻璃瓶倒出半碗的炒面,用水細細沖調糊狀,這就是她的餐。

王鳳則豪爽地拿出煮雞蛋、夾了豬油的面餅和咸菜疙瘩,非要給她半。

“嘛!

跟俺還客氣啥!

往后咱就是個戰壕的戰友啦!”

王鳳的聲音總是那么具有穿透力,帶著種容拒絕的熱乎勁兒。

沈清雪推辭過,低聲道了謝,接過那個溫熱的雞蛋。

指尖來的溫度,讓她首冰涼的掌,似乎有了點點足道,卻實存的暖意。

幕徹底籠罩了地,廂頂燈發出昏暗的、令昏昏欲睡的光。

顛簸了整整,興奮的新兵們終于扛住疲憊,倒西歪地睡著了,鼾聲此起彼伏。

王鳳也靠椅背,腦袋點點地打著盹。

沈清雪卻毫睡意。

她從帆布包拿出那個用皮紙仔細包的筆記本和支削得很短的鉛筆,就著那點昏的燈光,本子。

扉頁,是她用工整的楷書認寫的句子:”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苦寒來。

“她沉默地著這行字,了很,然后才往后,始本子寫字。

有是抄錄段知從哪來的詩詞,有是幾句讀書筆記,有,只是幾個零散的、毫關聯的詞語。

知識沒能改變她被迫輟學的命運,卻了她壓抑生活,唯能由呼的縫隙,構筑堡壘的磚石。

“呀,你寫的字!

跟書印的似的!

你肯定是文化!”

王鳳知何醒了,過頭來,帶著剛睡醒的鼻音驚嘆道。

沈清雪像受驚的獸,意識地“啪”聲合了本子,臉掠過絲易察覺的慌,隨即又恢復了靜,淡淡地說:“沒什么,隨便寫寫。”

清晨,當縷慘的曙光透過掛滿霜花的窗,面的景象己經徹底變了。

望際的荒原,被厚厚的、未經踩踏的雪完覆蓋,地間只剩種粹到令慌的、死寂的。

寒風呼嘯著掠過曠,卷起地的雪沫,像沙粒樣抽打窗,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氣溫急劇降,盡管廂門緊閉,刺骨的冷意還是孔入地鉆進來,像冰冷的蛇,纏繞著每個的腳踝和脖頸。

許多從南方省份來的新兵,即便把所有的衣服都裹身,依舊凍得臉發青,牙齒受控地咯咯作響。

“我的個親娘哎……這,這啥子鬼地方嘛……比我們那兒的冬冷倍止……”個西川籍的個子新兵,抱著胳膊,蜷縮座位,聲音都發。

王鳳也早就沒了昨的活潑,把棉帽的耳朵來,緊緊系,又把肥的軍棉襖使勁裹了裹,意識地往起來比較“抗凍”的沈清雪身邊擠了擠,尋求點可憐的暖意。

沈清雪雖然也感到寒冷浸骨,但常年生活的她,耐寒能力顯然比其他。

她只是默默地把圍巾又繞了圈,坐姿卻依舊保持著種習慣的挺拔。

她靜靜地著窗那片廣闊、原始、冷酷的雪原,眼靜得像結冰的湖面,但湖面之,卻隱藏著種即將面對挑戰的、易察覺的銳和審。

這,就是疆。

這,就是她未來要戰、生存,并試圖扎根的地方。

就廂被種沉悶的寒冷和思鄉緒籠罩,那個嘶啞得像是生了銹的廣播喇叭,突然“刺啦”聲響了,接著,來了列員毫感的聲音:“各位新兵同志請注意……終點站——疆軍區新兵訓練站……就要到了……請家收拾隨身物品……準備……”廂瞬間如同入塊石的死水,了鍋!

疲憊和寒冷被種的、混合著緊張、興奮和茫然的緒所取。

所有都像了發條樣,慌忙起身,忙腳地收拾行李,擁擠結滿霜花的窗邊,用力擦塊透明,迫及待地向張望。

站臺很,很舊,低矮得有些寒酸,完被厚厚的、未經清掃的雪覆蓋了,積雪能沒過腳踝。

幾排刷著草綠油漆的磚房,孤零零地矗立站臺后方,房檐掛著尺多長、孩胳膊粗細的冰凌,像把把倒懸的劍。

更遠處,是連綿絕的、被冰雪完覆蓋的山巒,鉛灰低垂的空映襯,散發出種肅、凜冽、拒于之的沉重氣息。

火發出聲沉重的、如釋重負般的嘆息,“哐當”,徹底停穩了。

幾乎就同,廂門被從面“嘩啦”聲拉!

個的、形的冰窖仿佛瞬間被打了!

比凜冽數倍、如同實質般的寒氣,裹挾著雪原原始的荒氣息,兇猛地灌入廂!

所有都被這股冷空氣嗆得劇烈咳嗽起來,渾身控住地打起寒顫!

“!

部!

按廂順序集合!

動作!



!”

站臺,幾名穿著厚重軍衣、戴著茸茸“雷鋒帽”的軍官和兵,早己等候那。

他們的臉是長期經受疆風雪洗禮有的紅,他們呵斥的聲音,比這零二多度的寒風更加刺骨,帶著種容置疑的、冰冷的權。

新兵們像群被驅趕的、受驚的綿羊,哄哄地、跌跌撞撞地涌廂,兵們嚴厲的指揮和斷的呵罵聲,深腳淺腳地站臺厚厚的積雪,排歪歪扭扭、瑟瑟發的隊列。

沈清雪跟著群走火,腳踩進松軟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冰冷的空氣入肺部,像進了數細的冰針,刺得她生疼。

她站進隊列,瞇起被寒風吹得有些發痛的眼睛,努力適應著面這片冰冷而異常明亮的光。

就這,陣急促而粗暴的引擎轟鳴聲,由遠及近,打破了站臺這混而又壓抑的秩序!

輛身濺滿泥雪、顯得風塵仆仆的軍用綠吉普,以個近乎蠻的甩尾,輪胎碾起片雪沫,“嘎吱”聲,穩穩地停了站臺邊緣!

門打,名年輕的、動作矯健的訊員率先跳,迅速跑到另側,落地拉門。

刻,個、挺拔、如同地樺般的身,從吉普鉆了出來。

他穿著件半舊的、肩依舊硬朗的軍呢子衣,衣領豎著,卻依舊遮住面軍裝筆挺如刀的條。

頭戴著的羊剪絨棉帽帽檐,是張如同用堅硬的巖石雕刻出來的臉龐。

膚是飽經風霜的古銅,眉斜飛入鬢,眉頭習慣地鎖著,形兩道深深的豎紋。

令悸的是那眼睛,深邃、銳,像雪原盯緊了獵物的頭,目光緩緩掃過來,帶著種幾乎令窒息的、冰冷的壓力。

他僅僅是站那,就讓原本還有些細動的隊伍,瞬間變得死寂,連風聲都仿佛了許多。

他邁長腿,軍靴踩積雪,發出沉穩而有力的“嘎吱”聲,步步走到隊伍的正前方,站定。

目光如同兩把形的刷子,緩慢而又仔細地刷過眼前這張張凍得紅、寫滿了惶恐、迷茫、甚至還有絲恐懼的年輕面孔。

整個站臺,陷入了種詭異的寂靜。

只剩寒風知疲倦地刮過空曠地帶發出的嗚咽聲,以及那面站臺旗桿被凍得發硬、因而動起來發出“嘩啦啦”脆響的紅旗。

幾秒鐘令臟都要停止跳動的死寂之后,他了。

聲音并算別洪亮,卻異常地沉穩、冰冷,每個字都像冰塊砸凍土,清晰地穿透寒冷的空氣,鉆進每個的耳朵:“我顧戰。”

聲音淡,卻帶著鈞重量。

“是你們新兵連的連長。”

他頓了頓,那鷹隼般的眼睛瞇起,目光銳得像是要剜掉每個身還殘留的姓的散漫和怯懦。

“這,”他加重了語氣,字頓,“你們要忘掉你們過去的切。”

“這,只有紀律。”

“只有服從。”

“我管你們來南還是,有什么了得的背景。”

他的聲音陡然,如同聲雷,冰冷的空氣,帶著種容置疑的、鐵般的嚴:“到了這兒,是龍,你給我盤著!

是虎,你給我臥著!”

“聽明沒有?!”

新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吼震懾得魂飛魄散,參差齊、稀稀拉拉地回應著,聲音帶著顫:“明……明……都沒飯嗎?!

個個娘們唧唧的!”

顧戰的眉頭徹底擰了個死結,厲聲喝道,聲音比剛才又了八度,震得屋檐的冰凌都簌簌作響,“聲點!

聽明沒有?!”

“明!!”

這次,求生的本能和集的意識讓聲音匯聚起,變得整齊了許多,也響亮了許多,這空曠的站臺形短暫的回音。

顧戰那冰冷的目光,后似乎經意間,從站隊列、那個身姿挺得首、臉雖然凍得發卻異常靜、甚至帶著種與周圍格格入的沉靜的孩臉掠過。

沈清雪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掃。

她也抬起眼,清冷的眸子,毫避諱地、靜地迎了那審的、冰冷的、帶著毋庸置疑權的眼睛。

那面,沒有周圍常見的畏懼和慌,只有種沉靜的、甚至是帶著絲隱秘挑戰意味的審。

寒風更加猛烈了,卷著地的干雪粒,打臉,像細的鞭子抽過,生疼。

沈清雪卻覺得胸腔,那簇從離家就埋的、弱的火苗,仿佛被這冷酷到致的境,被眼前這個如同冰山般的男,猛地吹了氧,倏然間燃燒得更旺了些。

顧戰。

這就是疆。

這就是她軍旅生涯的始,也是她須面對的個,也是的“敵”。

風雪疆,鋼鐵軍營。

沈清雪知道,她選擇的這條路,布滿了荊棘,也充滿了未知。

但此刻,她站這片冰冷的雪地,卻異常堅定。

綠皮火身后噴出后道悠長而疲憊的汽,緩緩駛向遠方。

而前方,軍營那扇沉重的、墨綠的鐵門,正被兩個持槍的哨兵,“哐當”聲,緩緩推。

她的路,正式始了。

每步,都將踩堅實的凍土,或是,深見底的積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