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省城火車站。

為了給男友一個驚喜，蘇念橙站了一天一夜的火車才來到省城。

盡管累得雙腿都木了，她心里卻還是甜絲絲的。

有同村的嬸子忍不住打趣。

“念橙啊，你總算是熬出頭啦！等以后結(jié)了婚就是城里人，這不得享一輩子福？”

蘇念橙的臉紅撲撲的，含羞帶怯。

看著窗外飛奔的景色，她心中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自從三年前何鈞禮下鄉(xiāng)后，他倆就看對眼背地里處上對象了。

為了讓他有更多時間學習，她起早貪黑的賺工分供他讀書。她自己窮到連口玉米面糊糊都舍不得吃，給他買的卻全是精米精面。

到現(xiàn)在她都還記得，回城前何鈞禮通紅著眼握著她的手保證。

“橙子，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接你！”

而他也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為了給她一個驚喜，何鈞禮特意瞞著沒把請函寄給她，只提前給了自家人。

但他卻不知道自己的親妹妹何佩佩是蘇念橙最好的閨蜜。

在一周前就寄信喊她去省城吃席。

蘇念橙捏著信，心里甜絲絲的。佩佩是她前年才認識的筆友，雖然沒見過面，卻比親姐妹還親。佩佩說自己在鄉(xiāng)下待過兩年，后來回城了，所以特別懂她在村里的苦。

兩人通信大半年，無話不談。佩佩總念叨自己的哥哥，說他在鄉(xiāng)下時吃了不少苦，現(xiàn)在回城了，家里正張羅著給他相親。蘇念橙每次都笑著聽，從沒往自己身上想——她那個悶葫蘆男友，怎么可能和佩佩的哥哥是一個人？

直到收到這封信，她才恍然大悟。原來佩佩的哥哥，就是何鈞禮。

想著未來的日子，她隨著人流下了火車。剛見到何佩佩，就被一把摟住了。

“念橙你終于來了！再晚來幾天，你都趕不上我哥結(jié)婚了！”

她這個新娘也才剛到，怎么可能會趕不上？

蘇念橙心中小小疑惑了下，并未在意。而是紅著臉有些扭捏的問。

“佩佩，你怎么知道你哥要結(jié)婚的？”

何佩佩“害”了一聲。

“我爸媽都忙活半個月了，我還能不知道？他們準備得可隆重了，上海牌手表、永久自行車、蝴蝶縫紉機一樣不少，就連酒席都在國營飯店定了八桌呢！”

蘇念橙聽著，嘴角忍不住上揚。

三大件，八桌酒席……他真舍得。

雖然有點鋪張，但這份心意讓她心里甜絲絲的。

“就是新娘子我不太喜歡?！?br>
何佩佩撇撇嘴，“嬌滴滴的，說話拿腔拿調(diào)，還總擺出一副大學生的架子。對了，她也姓蘇，叫蘇荷雨，你說巧不巧？”

蘇念橙的笑容僵在臉上：“蘇荷雨？”

“對啊，你認識？”

何佩佩忽然想起什么，“哎，說起來她跟你長得還挺像呢！不過沒你好看。剛巧她今天也到火車站呢，我哥也來接她了?！?br>
蘇念橙腦子里“嗡”的一聲。

蘇荷雨，她繼妹，那個被全家捧在手心里、一路供到省城師范學院的金鳳凰。

在家里，蘇念橙就是最卑微的存在。明明她才是蘇國強的親女兒，待遇卻和蘇荷雨一個天一個地。

蘇荷雨穿的都是供銷社進口布做的裙子，頓頓都能吃雞蛋。手指更是比城里的一些大小姐還要秀氣。

可她蘇念橙衣服要撿蘇荷雨剩下的，房間就在柴房拉個簾子。

當時何鈞禮知道自己在家的情況后，對蘇荷雨深惡痛絕，滿眼都是厭惡。

現(xiàn)在卻告訴她，何鈞禮要娶的是蘇荷雨？

“他們在哪兒？”

蘇念橙聽見自己的聲音干巴巴的，整個人都在顫抖，不可置信。

何鈞禮的女朋友不是她么？為什么會這樣！

“我記得跟你同一班車。”

何佩佩踮腳張望，然后指向出站口。

“喏，那邊呢！”

蘇念橙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秋日的陽光下，何鈞禮穿著筆挺的藍色中山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他身邊站著個穿粉色連衣裙的姑娘，長發(fā)披肩，正是蘇荷雨。

何鈞禮正低頭對蘇荷雨說著什么，嘴角帶笑，神情是蘇念橙從未見過的溫柔。

蘇荷雨嬌笑著捶了他一下，他順勢握住她的手，兩人手指交纏，明晃晃的動作刺得蘇念橙眼睛生疼。

“他們談了得有三年了吧，我哥藏得可真深，連我都瞞著。要不是為了結(jié)婚，恐怕都不會告訴我呢?！?br>
何佩佩在旁邊嘟嘟囔囔，蘇念橙卻一句都聽不清了，她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涌，耳邊嗡嗡作響。

三年，他也和自己談了三年。

在她起早貪黑賺工分的時候，她的男友卻和自己的繼妹攪和在了一起！

“念橙你臉色怎么這么白，是不是中暑了？”

何佩佩關切地湊過來。

蘇念橙猛地回過神，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愣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沒事，可能坐車太累了?！?br>
怪不得蘇國強死活不愿意松口讓她進城，原來是為了怕她攪了蘇荷雨的婚禮。

要不是她假意松口愿意相親，怕是根本出不來。

蘇念橙根本不信滿心都撲在蘇荷雨身上的蘇國強能給她找什么樣的好男人，但不論是騾子是馬都得去探探底，她也可以借著這個借口暫時留在城里。

她不甘心認命，就這么回鄉(xiāng)下，和承認自己的失敗有什么兩樣？

“佩佩，我忽然想起有點急事。你先回去吧，我晚點找你?！?br>
“什么事這么急，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自己能行?！?br>
蘇念橙抽出被挽著的胳膊，擦掉幾乎要流出的淚水，堅定向外面走去。

……

國**飯店是省城數(shù)一數(shù)二的氣派地方，蘇念橙站在門口，仰頭望著三層高的樓房，心里有些打鼓。

她這輩子沒進過這么高檔的地方。

門口的服務員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洗得發(fā)白的襯衫上停了停。

“同志，吃飯還是找人？”

蘇念橙捏緊衣角，“我、我找人。岳老板在嗎？”

服務員神色古怪地上下看她兩眼，“二樓，靠窗那張桌?！?br>
蘇念橙咬著嘴唇上樓。

二樓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只坐了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樓梯，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工裝，肩膀?qū)掗煟霉P直。

這就是那個四十歲二婚帶倆娃的岳老板？看著不太像……

蘇念橙愣了一下，心中生出狐疑。

男人看起來頂多三十出頭，臉龐棱角分明，眉眼深邃，皮膚是常年日曬的古銅色。最特別的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的面前簡單擺了兩道家常菜，看起來像是剛端上桌，還沒動筷子。

“岳老板？”

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凝滯片刻，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你好?！?br>
聲音低沉，帶著點沙啞，不難聽。

蘇念橙心一橫，干脆在對面坐下。

反正都到這一步了，她還有什么好怕的？

“我叫蘇念橙，今年二十一。我知道你的家庭情況，正好我家里也想讓我嫁給你。你放心我不圖你什么，就想在城里有個落腳的地方。如果你不信，現(xiàn)***不都流行什么合同嗎？我們也可以簽一個。我?guī)湍懔侠砑覄眨愎┪页宰?。等我攢夠錢考上大學，我們就離婚，我絕不糾纏。”

一口氣說完，她心跳如擂鼓，不敢看對方的眼睛。

男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橙以為他會直接離開。

“為什么找我？”他終于開口。

蘇念橙鼻子一酸，差點掉下淚來，卻硬生生忍住了。

“因為我沒地方去了?！?br>
她回家就要被賣給下一個岳老板、張老板、李老板，但不回家留在城里，她沒戶口沒糧食關系，連招待所都住不起。

男人忽然笑了一下，將桌上的煙別到耳后站起身，吩咐服務員把飯菜打包。

“成。時間還早。要不現(xiàn)在就去街道打結(jié)婚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