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婉清接管正院首日便生了事端。

她看不懂陸家沿用數(shù)十年的蘇州碼子賬冊。

她把賬房先生叫來盤問了半日。

顧婉清掌底重重拍在桌案上，開了口。

“這種落后的記賬方式必須淘汰。”

“全部換成西式復式記賬法。”

三日后庫房盤點賬面實物不符，足足差了二百兩實銀。

我在陳叔送來的流水賬本上，捏著紅筆將這虧空數(shù)字圈出。

第五日她辭退了灶上做活二十年的王媽。

給出的由頭竟然是中餐油膩不健康。

她招來洋廚子每日都是牛排沙拉。

老**嘗了一口便擱下竹筷。

老人家當天胃痛發(fā)作在榻上躺了三日。

第七日她在陸家操辦沙龍。

她請來廣州十多位闊**喝下午茶。

席間她談論女性覺醒與法蘭西大**精神。

顧婉清說到激動處。

直接抬手指向南洋陳家大**開口。

“您這種裹腳的舊式婦女，就是封建余孽的活**。”

陳家大**氣的渾身發(fā)抖，砸碎茶杯邁步離去。

次日陳家就宣布撤銷與陸家合作十年的茶葉單子。

大少爺為這事砸了一整套汝窯茶具。

顧婉清眼淚汪汪跟大少爺哭訴。

“承瑜。”

她指尖絞著洋裙的蕾絲邊。

“我只是說了實話。”

“是他們太封建太守舊了。”

“你是留過洋的人。”

“你該理解我啊。”

大少爺丟開手里的碎瓷片走上前出聲安撫。

秋禾跑來傳話時五官皺在一起。

我撥弄兩下算盤珠子，將陳家茶葉單子折算成白銀寫進賬冊。

“三天丟了陳家，五天得罪碼頭黃把頭，七天把整本賬攪成了一鍋粥。”

我捏住紙頁翻過一角。

“照這個速度，最多兩個月，陸家的底子就兜不住了。”

秋禾雙手十指絞纏在一起。

“少奶奶，那您打算什么時候……不急。”

我將賬本兩面疊合壓緊。

“她還沒虧夠。”

父親寄來信件詢問南洋橡膠合約簽約時日。

信中寫明對方已催促兩回。

我鋪開信紙?zhí)峁P寫下再等等。

信件寄出當晚大少爺找來別院。

他扣響別院房門。

進屋后別別扭扭喚了聲映棠，便拉開木椅坐下。

他端起茶盞直到喝空茶水才張嘴。

“映棠，你說陳家那茶葉單子，還有沒有挽回的余地？”

我提壺給他面前空杯續(xù)上茶水。

“大少爺親自去賠個禮，送幾壇好酒，未必不行。”

他眉心擠出褶皺。

“可婉清說，不應該向舊勢力低頭。”

“那就不去。”

我端起茶碗，用蓋子撇開水面漂浮的茶葉。

“大少爺自己拿主意便是。”

他在木椅上坐了半個時辰?jīng)]有說話。

離開前走到月亮門下，腳步慢了半拍轉(zhuǎn)回身看向我。

“映棠，你確實比她會管家。”

我沒有出聲接話，推上木門落栓。

我轉(zhuǎn)過頭對身側(cè)的秋禾開口。

“他今晚叫我名字了，說明開始后悔了。”

“那不是好事嗎？”

秋禾一臉欣喜。

“后悔得還不夠深。”

我傾身吹熄桌上燭火。

“我要他悔到骨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