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渡口有家餛飩鋪
掛著鎖的房間------------------------------------------，天已經黑透了。，透出一小片黃光。，灶膛里的火還亮著，是陳嬸幫忙看著的。“回來了？”陳嬸從灶邊站起來，“你們可算回來了，我守了一下午。”：“辛苦你了。”，沒像以前那樣問我怎么回來了，只是說：“溪溪又瘦了。明天來我家吃飯，嬸我給你燉雞湯。”，走了。，看著這個四十多年的老鋪子。，面板還是那個面板。墻上掛著***圍裙，深藍的，洗得發白，疊得有棱有角。她從來不讓我把圍裙揉成一團扔著，總說一定要疊好掛起來。：“女人家，不管做什么，都要體體面面。”，擺著幾副碗筷，擦得干干凈凈。桌子角有一只白瓷杯，杯口有一道細裂紋，但奶奶一直用著。那是她出嫁時帶過來的，娘家陪嫁的，原來一套四個，現在剩下這一個。。。，上班兩年，六年間，借口學習緊，兼職，很少回家，只有過年才在家里多住幾天。，路過里屋的時候，停住了。
門是關著的，掛著一把老式銅鎖，有些銹跡。
這間屋子，從我記事起就緊關著。
小時候我問奶奶：“這里面是什么？”
她說：“雜物，不要開門，會進老鼠。”
后來我就不問了。
但現在，我站在門口，盯著那把鎖，心里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里面不是雜物吧？
里面有什么東西呢？奶奶一直沒告訴我。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扇門。
鑰匙在哪兒？
奶奶把它藏哪兒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被奶奶叫起來生火。
灶膛里的火生起來，暖烘烘的。我看著奶奶和面，剁餡，除了摘蔥，我幫不上忙。包餛飩的時候，我手生，學著***樣子，包出來的餛飩歪歪扭扭，站不住。
奶奶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我包的單獨放在一邊。
她的手很穩。包餛飩不像包，像繡花；手指翻飛，一疊一捏，一個褶子；再一疊一捏，又一個。包出來的餛飩整整齊齊，圍著一圈又一圈，像花瓣。
她說是她娘教的，“吃的東西，要好看，不能馬虎。”
六點，客人來了。
李大爺，王嬸兒，張老師，他們每天最早，還有幾個不認識的。
奶奶在灶邊忙，我在堂里端碗收錢。
“阿婆，你家溪溪回來啦？”
“嗯，回來住幾天。”
“好啊好啊，年輕人就該多回來看看。”
我端著碗穿梭在桌子之間，聽這些熟悉的話，好像什么都沒變，他們一直這么說。
但我的眼睛，老往那扇門瞟。
中午收攤后，奶奶在屋里午睡。
我一個人站在堂里，看著那把鎖。
鑰匙在哪兒？
我四下找，柜子上，抽屜里，碗架后面。
最后在灶臺旁邊的墻上，掛著一串鑰匙，其中一把，銹得最厲害。
我取下來，走到那扇門前。
手有點抖。
鑰匙***，擰了一下。
咔噠——
門開了。
一股怪味撲出來。
我捂住鼻子，等了一會兒，走進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見一屋子的東西。
我愣住了。
這是一間嬰兒房。
小小的床，床上鋪著發黃的褥子。床頭柜上放著奶瓶，奶瓶里的奶早就干了，留下一圈水印子。窗臺邊的桌上有個開著的木箱子，放著些小衣服，手織的毛衣，小小的襪子，疊得整整齊齊——和奶奶疊衣服一個疊法，有棱有角。
我慢慢走進去，走到床邊，坐下。
床很硬，吱呀響了一聲。
床頭柜上還有一個筆記本，封皮是那種老式的綠色塑料皮，印著一朵玫瑰花。
我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人寫的：
“今天撿了個娃。路上撿的，用衣服包著，小臉凍得發紫。不知道咋辦，抱回家了。媽啥也沒說，安頓好娃，就開始煮餛飩。”
我的手開始發抖。
翻到下一頁：
“媽問我誰家的，我說不知道。真不知道，就是個小娃娃。”
“媽給娃洗澡，我在旁邊看。娃背上有個胎記，像一片葉子。媽說，叫溪溪吧，水邊來的，名字帶著水，好養活。”
“溪溪。周小溪。”
我的眼淚涌出來。
這是爸爸寫的。
那個我沒印象的人，卻是奶奶嘴里常念叨的人。
我繼續往后翻，有的有日期，有的沒寫日期，都是二十年前的字跡，有的圓珠筆印子都回潮散開了。
“今天去工地，第一天。手磨出了血泡，疼。但得干，得掙錢。”
“媽來信說，溪溪會叫奶奶了。還不會叫爸爸。沒事，等她會叫的時候，我就回去了。”
“想溪溪了。”
“今天相親。姑娘挺好的，長得滿標致，問我家里有幾口人。我說有我媽，還有我女兒小溪。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算了。一個人也挺好，反正我有女兒溪溪。”
“老鄉說，有個女人在東莞打過工，丟過孩子。時間對得上。我想去找她。又不敢去。萬一不是呢？萬一那女人想要回孩子呢？”
“后來聽說那女人嫁人了，嫁到外省去了。算了，不找了，萬一她要回去，小溪過不好呢？”
翻到最后一頁，字跡很亂，像是喝多了寫的：
“我對不起她們。”
“我對不起我媽。”
“我對不起溪溪。”
“我這輩子，就是個廢物。”
日記本里夾著一張照片，是我們周氏宗祠，青磚黛瓦，門口掛著“理學世家”的匾。
照片背面有字，歪歪扭扭的：“溪溪今天滿月，媽帶她去祠堂拜祖先，我們祖先終于認識她啦！”
我翻過來看，照片角落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是奶奶，她站在祠堂門口，懷里抱著一個嬰兒。
那是剛滿月的我。
我把日記本合上，抱在懷里
坐在那張小小的床邊，坐了很久。
門口傳來腳步聲。
我抬頭。
奶奶站在門口，看著我。
“看到了？”
我說：“這是我爸寫的？”
她點點頭。
“他在哪兒？”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他什么時候走的？”
“你還不滿兩歲那年。他說出去打工，掙錢養你，幫你找親媽。走了之后，就再沒回來。”
我站起來，抱著那本日記，走到她面前。
“你等了他多少年？”
奶奶看著那本日記，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了。”
那天晚上，我把日記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頁，每一個字。
看到最后一頁那行字的時候，我還是會哭。
“我對不起她們。”
我把日記抱在胸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到底去哪兒了？
他為什么不回來？
他知不知道奶奶等了他二十三年？
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會想。
我爸長什么樣？
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七八歲，放學回家，看見別的小孩有媽媽來接，我沒有。
回家問奶奶：“奶奶，我媽呢？”
奶奶正在包餛飩，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繼續包，說：“**在很遠的地方。”
“她為什么不來看我？”
奶奶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餛飩皮，把我抱起來，放在灶臺邊的高凳上。
“溪溪，奶奶問你，你想吃什么？”
我說：“餛飩。”
她下了一碗餛飩，多放了一個蛋，端到我面前。
“吃吧。”
我低頭吃。
她在旁邊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說：“溪溪，不管有沒有媽媽，但有奶奶。奶奶在，你就餓不著，還有書讀，想讀到哪里我們就讀到哪里。”
我那時候不懂這話的意思。
現在懂了。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突突突的，由遠及近。
然后停了。
我聽見有人在門口大聲喊話，是陳嬸的聲音：
“素英姐！素英姐！我讓陳望送了橘子來，自家樹上結的！”
然后是***聲音：“這么晚還來？”
“下午就摘了，他下班晚，剛回來。”
我躺著，聽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走到我門口，停住了。
我以為他要敲門。
他沒敲。
站了一會兒，腳步聲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灶臺上放著一袋橘子。
青皮的，還沒有熟透，我小時候愛吃的那種酸不拉幾的。
陳嬸的兒子送的。
陳望，那個小時候說要娶我的人。
門是關著的，掛著一把老式銅鎖，有些銹跡。
這間屋子，從我記事起就緊關著。
小時候我問奶奶：“這里面是什么？”
她說：“雜物，不要開門，會進老鼠。”
后來我就不問了。
但現在，我站在門口，盯著那把鎖，心里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里面不是雜物吧？
里面有什么東西呢？奶奶一直沒告訴我。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全是那扇門。
鑰匙在哪兒？
奶奶把它藏哪兒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我被奶奶叫起來生火。
灶膛里的火生起來，暖烘烘的。我看著奶奶和面，剁餡，除了摘蔥，我幫不上忙。包餛飩的時候，我手生，學著***樣子，包出來的餛飩歪歪扭扭，站不住。
奶奶看了一眼，沒說話，把我包的單獨放在一邊。
她的手很穩。包餛飩不像包，像繡花；手指翻飛，一疊一捏，一個褶子；再一疊一捏，又一個。包出來的餛飩整整齊齊，圍著一圈又一圈，像花瓣。
她說是她娘教的，“吃的東西，要好看，不能馬虎。”
六點，客人來了。
李大爺，王嬸兒，張老師，他們每天最早，還有幾個不認識的。
奶奶在灶邊忙，我在堂里端碗收錢。
“阿婆，你家溪溪回來啦？”
“嗯，回來住幾天。”
“好啊好啊，年輕人就該多回來看看。”
我端著碗穿梭在桌子之間，聽這些熟悉的話，好像什么都沒變，他們一直這么說。
但我的眼睛，老往那扇門瞟。
中午收攤后，奶奶在屋里午睡。
我一個人站在堂里，看著那把鎖。
鑰匙在哪兒？
我四下找，柜子上，抽屜里，碗架后面。
最后在灶臺旁邊的墻上，掛著一串鑰匙，其中一把，銹得最厲害。
我取下來，走到那扇門前。
手有點抖。
鑰匙***，擰了一下。
咔噠——
門開了。
一股怪味撲出來。
我捂住鼻子，等了一會兒，走進去。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見一屋子的東西。
我愣住了。
這是一間嬰兒房。
小小的床，床上鋪著發黃的褥子。床頭柜上放著奶瓶，奶瓶里的奶早就干了，留下一圈水印子。窗臺邊的桌上有個開著的木箱子，放著些小衣服，手織的毛衣，小小的襪子，疊得整整齊齊——和奶奶疊衣服一個疊法，有棱有角。
我慢慢走進去，走到床邊，坐下。
床很硬，吱呀響了一聲。
床頭柜上還有一個筆記本，封皮是那種老式的綠色塑料皮，印著一朵玫瑰花。
我拿起來，翻開。
第一頁，字跡歪歪扭扭的，像剛學寫字的人寫的：
“今天撿了個娃。路上撿的，用衣服包著，小臉凍得發紫。不知道咋辦，抱回家了。媽啥也沒說，安頓好娃，就開始煮餛飩。”
我的手開始發抖。
翻到下一頁：
“媽問我誰家的，我說不知道。真不知道，就是個小娃娃。”
“媽給娃洗澡，我在旁邊看。娃背上有個胎記，像一片葉子。媽說，叫溪溪吧，水邊來的，名字帶著水，好養活。”
“溪溪。周小溪。”
我的眼淚涌出來。
這是爸爸寫的。
那個我沒印象的人，卻是奶奶嘴里常念叨的人。
我繼續往后翻，有的有日期，有的沒寫日期，都是二十年前的字跡，有的圓珠筆印子都回潮散開了。
“今天去工地，第一天。手磨出了血泡，疼。但得干，得掙錢。”
“媽來信說，溪溪會叫奶奶了。還不會叫爸爸。沒事，等她會叫的時候，我就回去了。”
“想溪溪了。”
“今天相親。姑娘挺好的，長得滿標致，問我家里有幾口人。我說有我媽，還有我女兒小溪。后來就沒有后來了。”
“算了。一個人也挺好，反正我有女兒溪溪。”
“老鄉說，有個女人在東莞打過工，丟過孩子。時間對得上。我想去找她。又不敢去。萬一不是呢？萬一那女人想要回孩子呢？”
“后來聽說那女人嫁人了，嫁到外省去了。算了，不找了，萬一她要回去，小溪過不好呢？”
翻到最后一頁，字跡很亂，像是喝多了寫的：
“我對不起她們。”
“我對不起我媽。”
“我對不起溪溪。”
“我這輩子，就是個廢物。”
日記本里夾著一張照片，是我們周氏宗祠，青磚黛瓦，門口掛著“理學世家”的匾。
照片背面有字，歪歪扭扭的：“溪溪今天滿月，媽帶她去祠堂拜祖先，我們祖先終于認識她啦！”
我翻過來看，照片角落有一個模糊的人影，是奶奶，她站在祠堂門口，懷里抱著一個嬰兒。
那是剛滿月的我。
我把日記本合上，抱在懷里
坐在那張小小的床邊，坐了很久。
門口傳來腳步聲。
我抬頭。
奶奶站在門口，看著我。
“看到了？”
我說：“這是我爸寫的？”
她點點頭。
“他在哪兒？”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他什么時候走的？”
“你還不滿兩歲那年。他說出去打工，掙錢養你，幫你找親媽。走了之后，就再沒回來。”
我站起來，抱著那本日記，走到她面前。
“你等了他多少年？”
奶奶看著那本日記，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了。”
那天晚上，我把日記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頁，每一個字。
看到最后一頁那行字的時候，我還是會哭。
“我對不起她們。”
我把日記抱在胸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到底去哪兒了？
他為什么不回來？
他知不知道奶奶等了他二十三年？
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會想。
我爸長什么樣？
我想起小時候的一件事。
那年我七八歲，放學回家，看見別的小孩有媽媽來接，我沒有。
回家問奶奶：“奶奶，我媽呢？”
奶奶正在包餛飩，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繼續包，說：“**在很遠的地方。”
“她為什么不來看我？”
奶奶沒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放下餛飩皮，把我抱起來，放在灶臺邊的高凳上。
“溪溪，奶奶問你，你想吃什么？”
我說：“餛飩。”
她下了一碗餛飩，多放了一個蛋，端到我面前。
“吃吧。”
我低頭吃。
她在旁邊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說：“溪溪，不管有沒有媽媽，但有奶奶。奶奶在，你就餓不著，還有書讀，想讀到哪里我們就讀到哪里。”
我那時候不懂這話的意思。
現在懂了。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突突突的，由遠及近。
然后停了。
我聽見有人在門口大聲喊話，是陳嬸的聲音：
“素英姐！素英姐！我讓陳望送了橘子來，自家樹上結的！”
然后是***聲音：“這么晚還來？”
“下午就摘了，他下班晚，剛回來。”
我躺著，聽著，沒動。
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走到我門口，停住了。
我以為他要敲門。
他沒敲。
站了一會兒，腳步聲又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灶臺上放著一袋橘子。
青皮的，還沒有熟透，我小時候愛吃的那種酸不拉幾的。
陳嬸的兒子送的。
陳望，那個小時候說要娶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