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 章 凌晨5點鐘的粥------------------------------------------，海城的霧氣還未散去，像一層厚重的灰色綢緞，緊緊包裹著位于半山腰的權家別墅。。，這具身體似乎已經形成了一套精準的生物鐘，精準得近乎卑微。，避開了大床另一側那片早已冰冷的空位——權哲明昨晚又是凌晨三點才回來，此刻應該在次臥補眠，或者根本就沒打算在這個家里多待一分鐘。，簡單洗漱后，換上了一套素凈的家居服。，推開那扇沉重的實木門。，一切都是冷冰冰的金屬質感，唯獨那口砂鍋，是她從景家老宅帶出來的，帶著一絲舊時代的溫潤。，又抓了一把上好的干貝。，這是全海城商界都知道的秘密，但沒人知道，為了養好他的胃，景南星這三年來翻爛了多少本食譜。“**，您又起這么早。”，手里拿著清晨剛送達的鮮奶。，張媽忍不住嘆了口氣，眼底盡是不忍。“張媽，吵醒你了？”景南星回過頭，露出一抹溫婉的笑。，在清晨微弱的燈光下，透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哪能啊，我是心疼您。”張媽走過去，想接過她手里的勺子。
“先生昨晚回來的時候，一身的酒氣，還是助理送回來的……**，您何必親自動手？這些活兒交給我們傭人做就行了，先生他……他也未必能嘗出是誰做的。”
景南星握著勺子的指尖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勻速的攪拌。
“他胃口刁，外面的粥火候不夠，米粒不化，他喝兩口就會反胃。”
她輕聲說著，仿佛在討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務，“白果要先去芯，否則帶了苦味，他是不肯沾的。”
張媽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心里那股子酸澀怎么也壓不住。
她是權家的老人了，伺候過權家兩代人。
三年前，景家落敗，景南星帶著豐厚的“嫁妝”——那塊權氏夢寐以求的地皮，嫁進了權家。
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景南星是走了**運，能攀上權哲明這棵大樹。
可只有張媽看在眼里，這哪是嫁進來當少***？這是嫁進來當不要錢的保姆、貼身的管家、還有隨叫隨到的出氣筒。
“**，您昨晚熨好的那件西裝，先生剛才讓助理拿走了。”張媽想起一事，低聲匯報。
“拿走了就好。”景南星垂下眼簾，看著鍋里翻滾的米浪，“那件深灰色的，我配了暗藍色的斜紋領帶，他今天要去見德國的代表，那個領色顯得穩重，不容易出錯。”
“先生還以為是干洗店送回來的呢。”張媽小聲嘀咕了一句，“他哪知道，您為了熨平那幾個褶子，半宿沒睡，連手背都被蒸汽燙紅了。”
景南星下意識地縮了縮右手，將那塊紅痕藏進袖口里。
“他不需要知道這些。”景南星淡淡一笑，那是她天才調香師的驕傲被磨平后，留下的唯一一點倔強，“只要他穿得體面，權家的門面就在。”
七點整。
樓梯上傳來沉穩且富有節奏的腳步聲。
景南星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半分。她迅速關掉火，將熬得濃稠見底、香氣四溢的粥盛進白瓷碗里，端到了餐桌的主位上。
權哲明下樓了。
他穿著一身剪裁極度合體的黑色西服，襯衫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一顆。
那張臉，像是上帝最完美的杰作，深邃的輪廓，冷硬的線條，尤其是那雙眼，看人時總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審視感。
他沒有看景南星，徑直坐到餐桌旁，修長的手指翻開手邊的財經日報。
“哲明，粥的溫度剛好，趁熱喝一點。”景南星站在一旁，聲音溫軟，像是一陣和煦的春風，試圖吹化他周身的寒冰。
權哲明目光未動，只是冷淡地應了一聲：“放那吧。”
他端起粥碗，象征性地喝了一口。
景南星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為了這碗粥，她在那口砂鍋前守了整整兩個小時，每一次攪拌的力度，每一道火候的切換，她都像是在實驗室里精準調配香料一樣用心。
然而，權哲明只是皺了皺眉，隨手將碗推開。
“太淡了，沒胃口。”
瓷碗撞擊大理石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餐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景南星的手指在圍裙下絞在一起，輕聲解釋：“醫生說你最近應酬多，胃粘膜受損嚴重，飲食要以清淡為主，我在粥里加了點磨碎的山藥，對胃粘膜有修復作用……”
“景南星。”權哲明終于抬起頭，那雙墨色的眸子里滿是不耐。
“我花錢請這么多傭人，不是為了聽你在這里背誦醫囑的。如果你覺得權**這個身份太閑，我可以給你找點別的事做，而不是整天圍著一口砂鍋轉，把自己搞得滿身油煙味。”
油煙味。
景南星僵在原地。
她是天生的調香師，對氣味有著近乎偏執的敏感。
為了不讓身上的油煙味沖撞到他，她每次熬完粥都會立刻洗澡換衣服，甚至會在耳后抹上一絲極淡的檀香。
他聞不到她的用心，卻只聞到了他臆想中的“卑微”。
“先生，**這粥……”張媽實在是聽不下去了，剛要開口辯解，卻被權哲明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張媽，權家的規矩，什么時候輪到傭人插嘴了？”
張媽臉色一白，低頭不敢言語。
景南星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臉上的體面：“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你如果不喜歡，我明天讓廚房換個花樣。”
權哲明冷哼一聲，站起身，接過助理遞過來的公文包。
“不必了，若雅回國了，晚上我會陪她吃飯，不回來了。”
若雅。
這兩個字像是一把尖銳的刀，瞬間劃破了景南星維持已久的平靜。
林若雅，權哲明心頭那顆永遠摘不掉的朱砂痣。
三年前，如果不是林若雅突然遠走國外，這權**的位置，無論如何也輪不到她景南星。
“若雅回國了？”景南星的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權哲明整理了一下袖扣，那是景南星昨晚親手縫補過的，但他顯然并不知道。
“她為了救我，身體一直不好，這次回來，我會安排最好的醫療團隊。”
權哲明走到玄關處，換上皮鞋，臨出門前，他回頭看了景南星一眼，眼神里充滿了警告，“景南星，守好你的本分。別去打擾她，否則，你知道我的手段。”
門，重重地關上了。
發動機的轟鳴聲漸行漸遠，別墅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景南星脫力般地跌坐在椅子上。面前那碗養胃粥還在冒著熱氣，那是她熬了三個小時的心血，卻敵不過那個女人回國的一條消息。
“**……”張媽走過來，眼眶紅紅的，“您吃點吧，別糟蹋了自己的身體。”
景南星搖了搖頭，她看著那碗粥，突然覺得有些諷刺。
她這三年，就像這碗粥，被他隨手棄之如敝履，卻還要擔心他會不會胃疼。
“張媽，幫我把這些都撤了吧。”景南星站起身，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那是景家千金最后的驕傲，“我想去調香室坐一會兒。”
“**，您那調香室都落灰了。”張媽心疼地說道，“自從嫁進來，您就再也沒動過那些瓶瓶罐罐。”
“是啊。”景南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因為他說過，他不習慣家里有太雜的味道。為了他，我連我的鼻子都快廢了。”
她一步步走上樓，推開了那間被當做雜物間的調香室。
那是位于頂樓的一個小閣樓，陽光透過天窗灑進來，照在那些布滿灰塵的試管和燒瓶上。
景南星走過去，指尖輕輕劃過一臺古舊的精密天平。
在海城，曾經有一個傳說。
景家的女兒景南星，擁有一雙能捕捉靈魂的鼻子。
她調配出的香水，曾讓無數名媛貴婦趨之若鶩。
可如今，這雙手，只會熬粥，只會熨燙西裝。
她從抽屜的最深處，取出了一個精致的暗紅色絲絨盒子。
打開后，里面躺著一支已經干枯的南星草。
那是她十八歲那年，在景家的百草園里親手采摘的。
那天，她第一次見到權哲明，少年站在樹影下，眉眼冷峻，卻讓她一眼萬年。
為了那一秒的回眸，她付出了整整十年的暗戀，和三年的婚姻牢籠。
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發來的照片。
照片上，權哲明正溫柔地為一個長發披肩的女子披上外套。
那女子的側臉清秀動人，正是林若雅。
配文只有四個字：我回來了。
景南星握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指甲由于過度用力而泛白。
她知道，這平靜的假象，終于要徹底破碎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權哲明對她的消磨，對她的踐踏，在這位“救命恩人”歸來之后，將會變得變本加厲，直到將她最后的一點愛意，徹底燒成灰燼。
“權哲明。”景南星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呢喃著這個刻在骨子里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愛你了，你會不會……哪怕有一點點的難過？”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陰云密布，雷聲隱隱滾動。
海城的雨，又要開始了。
海城的雨一旦下起來，便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沒完沒了。
景南星在閣樓的小調香室里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這里的空氣里浮動著陳舊的塵埃味，和一種淡淡的、幾乎要散去的苦澀藥草香。
那是她當年為了給權哲明調配養胃香氛時，不小心灑落在縫隙里的余味。
手機屏幕早已暗了下去，但那張照片的輪廓卻像是烙印在了她的視網膜上。
權哲明那樣冷硬的一個人，在林若雅面前，竟然也會露出那種可以稱之為“溫柔”的表情。
那是景南星用了三年時間，費盡心思熬粥、熨燙衣物、在深夜為他亮起一盞燈，都從未換來的待遇。
“**，下樓吃點東西吧，您午飯就沒動。”張媽推開門，手里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
景南星收回思緒，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張媽，我不餓。”
“不餓也得吃點啊，您看您這身子骨，瘦得風一吹就倒。”
張媽把面條放在搖搖欲墜的小圓桌上，目光落在那些落灰的試管上，嘆息道，“以前老先生在的時候，常說咱們南星小姐這雙手是老天爺賞飯吃，能調出這世上最動人的味道，可現在……”
景南星自嘲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因為常年浸泡在洗潔精和廚房的熱氣里，指腹已經生了一層薄薄的繭，不再是那個能精準分辨出千分之一克香料的天才調香師了。
“張媽，味道是會騙人的。”她輕聲說，“我調出了能讓他安神的香，卻調不出讓他回家的藥。”
正說著，樓下傳來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
景南星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
那是權哲明的邁**。
他回來了？他不是說陪林若雅吃飯，不回來了嗎？
景南星顧不得許多，提著裙擺匆匆下樓。
她沒發現，自己在奔向那個男人時，眼底深處還是藏著一絲卑微的希冀——或許，他還是在意這個家的。
玄關處，大門被推開，一股冷冽的雨氣夾雜著濃重的酒味撲面而來。
權哲明身形微微有些晃動，助理陳森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扶著。
“哲明，怎么喝了這么多？”景南星忙迎上去，想從陳森手中接過權哲明。
然而，當她的指尖觸碰到權哲明的西裝外套時，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
她是調香師。
即便這三年她荒廢了技藝，但那敏銳的嗅覺早已刻進了靈魂。
在權哲明身上，除了他慣用的那種冷杉味的**水，還有一種味道——那是極淡、卻極具侵略性的梔子花香。
這種香味并不高級，帶著一種刻意的、甜膩的偽裝，像是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景南星太熟悉這種味道了，那是林若雅最喜歡的香水，也是當年林若雅自詡為“救命恩人”時，身上帶著的特殊標記。
“別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