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布衫------------------------------------------,已經是晚上八點了。,但今天的霧太濃了,濃得像把整個寨子塞進了一個巨大的棉花團里。車燈的光柱被霧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點,只能照亮前方幾米遠的地方。吊腳樓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浸泡過的水墨畫,所有的線條都模糊了,只剩下深深淺淺的影子。,熄了火。他從副駕駛座上拿起卷宗,推門下車。霧立刻涌過來,裹在他身上,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泥土和腐葉的氣味。他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確認沒有聞到那種讓他后腦勺發麻的甜腥氣,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落洞寨雖然偏僻,但也不是與世隔絕的地方。平時這個時候,應該有人家在生火做飯,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鬧,有狗在叫,有雞在跳。但今天什么都沒有。整個寨子像被按下了靜音鍵,連風聲都聽不見。只有他的腳步聲在青石板路上回響,嗒,嗒,嗒,像某種倒計時。,沒有信號。這倒不意外,山里信號本來就差,一到起霧的天氣更是時有時無。他把手機揣回口袋,加快腳步往張德貴家的方向走。,是一棟三間的木屋,青瓦屋頂,木板墻已經被風雨侵蝕成了深灰色。屋前有一棵柚子樹,樹冠濃密,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林淵上次來的時候是白天,沒覺得這棵樹有什么特別,但此刻在霧中看過去,那棵樹像一只張開五指的手掌,從地上伸出來,要把什么東西攥住。。,是煤油燈。昏黃的光從堂屋的門縫里漏出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斑。光斑的邊緣在霧中微微顫動,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光里游動。,走進去。。老吳蹲在門檻上,手里夾著一根快燒到濾嘴的煙,煙灰已經很長了,但他沒有彈掉,就那么呆呆地舉著,眼睛盯著堂屋的地面。“老吳。”。“老吳!”林淵又喊了一聲,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手里的煙掉在了地上。他抬起頭看著林淵,眼睛里全是血絲,眼窩深陷,像是好幾天沒有睡覺了。他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你來了。”
“怎么了?”林淵皺眉,“你多久沒睡了?”
“睡?”老吳苦笑了一下,指了指堂屋的地面,“你看看那個,看看你能不能睡得著。”
林淵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堂屋正中的地面上,裂開了一個坑。
這個坑比他上次來的時候看到的大了不止一倍。上次的凹陷只有臉盆大小,深不過半尺,邊緣有幾道細小的裂紋。但現在的坑足有圓桌那么大,深度超過一米,邊緣的泥土呈放射狀向外翻卷,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地底下拱出來,把地面硬生生撐開了。
坑的邊緣有幾道深深的溝槽,從坑口向四周延伸,一直延伸到墻根底下。溝槽的內壁光滑得不像自然形成的裂縫,倒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里面爬過去,用身體磨出來的。
林淵蹲在坑邊,用手電筒往下照。
坑底是濕的。
不是普通的潮濕,而是像被水泡過一樣,泥土呈半流質狀態,在手電筒的光線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坑底的中央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洞,洞口圓得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是用什么工具鉆出來的。洞口的邊緣有一圈白色的物質,像是某種分泌物干涸后留下的痕跡。
“龍教授呢?”林淵問。
“走了。”老吳說,“下午來看了一眼,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話,然后就走了。說什么要回去查資料。”
“他說了什么?”
老吳揉了揉眼睛,像是在回憶:“他說……這種蠱叫‘還陽蠱’,是湘西蠱術中最高級的一種。養蠱的人要先選一個至陰之地,在七月半那天埋下蠱種,然后用蠱主自己的血喂養。喂滿三十年,蠱蟲才能成形。蠱蟲成形之后,會在地下蟄伏,等蠱主的魂魄回來,才能破土而出。”
“魂魄回來?”林淵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他是這么說的。”老吳聳了聳肩,“他還說,這種蠱不是用來**的,是用來——”
他停頓了。
“用來什么?”
“用來讓死人還陽。”老吳的聲音壓得很低,“讓死去的人,借別人的身體,重新活過來。”
林淵沉默了幾秒,站起身。他不想在這種無稽之談上浪費時間。他是法醫,他相信的是解剖刀和顯微鏡,不是鬼神傳說。但他也明白,老吳不是那種容易被嚇到的人。這個老**干了二十多年,什么血腥的場面沒見過,能讓他在門檻上蹲到失神,這個坑里一定有什么東西。
“坑里的東西呢?”林淵問,“你說有東西在動。”
老吳沒有回答,只是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證物袋,遞給他。
證物袋里裝著一只蟲。
不,不是蟲。林淵把證物袋舉到煤油燈下,仔細端詳。那東西大約有大拇指大小,呈橢圓形,通體漆黑,表面有一層硬殼,在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它的身體已經僵硬了,但林淵能看出來,它在活著的時候是有足的——至少六對,分布在身體兩側,現在都蜷縮在腹部,像是死的時候經歷了劇烈的抽搐。
但最讓林淵注意的是它的頭部。那東西的頭部和身體不成比例地大,幾乎占了整個身體的三分之一。頭部的正面有兩個凸起的復眼,復眼之間有一道縱向的裂縫,像是嘴巴,又像是某種呼吸器官。裂縫的邊緣有一圈細密的絨毛,絨毛的頂端是鮮紅色的,像蘸了血。
“這是什么?”林淵皺眉。
“不知道。”老吳說,“從坑里爬出來的。一共有三只,另外兩只跑得太快,沒抓住。就這只被我一腳踩死了。”
“踩死了?”
“對。”老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踩死的時候,流出來的不是血。是一種黑色的黏液,聞起來——”
“腐爛的花,潮濕的朽木。”林淵接上他的話。
老吳抬起頭看著他,眼睛里閃過一絲驚訝:“你也聞到了?”
林淵沒有回答。他把證物袋翻了個面,看著那東西的腹部。腹部的硬殼上有一道細細的紋路,紋路的形狀像某種文字,又像是某種符號。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準備回頭問龍教授。
就在他按下快門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寨子后面的山坡上傳來。是腳步聲,但不像是人走路的聲音——節奏太慢了,慢得不正常。每一步之間相隔至少三四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這邊走。
林淵和老吳同時抬起頭,對視了一眼。
“你聽到了?”老吳低聲問。
林淵點頭。他走到門口,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霧太濃了,什么都看不見。但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沙,沙,沙,像是濕透的布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
寨子里的狗開始叫了。
不是普通的吠叫,而是一種低沉的、壓抑的嗚咽,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到了,連叫都不敢大聲叫。一只狗叫起來,然后第二只,第三只,整個寨子的狗都開始叫,此起彼伏,在濃霧中回蕩,像是某種古老的警報。
然后,所有的狗同時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叫聲更讓人不安。不是慢慢平息的那種安靜,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一樣,戛然而止。一瞬間,整個寨子重新陷入了死寂,連風聲都沒有了。
沙,沙,沙。
腳步聲還在繼續,越來越近。
林淵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他深吸了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緊張。他是**,他是法醫,他見過比這更詭異的場面。他握緊了手電筒,朝院子外面照過去。
光柱刺破濃霧,照在青石板路上。
路上什么都沒有。
但腳步聲還在響。就在院門外,就在柚子樹下,近得像是有人站在那里,只是霧太濃了,看不見。
林淵往前走了兩步,把手電筒舉得更高一些。光柱掃過柚子樹粗壯的樹干,掃過樹冠下濃密的陰影,然后——
他看見了。
柚子樹后面,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站著。是飄著。那人的腳離地面大約有一拳的距離,濕淋淋的藍布衫垂下來,幾乎拖到了地上。布衫上全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在樹下的泥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藍布衫。
林淵的腦子里轟地響了一下。
龍阿婆的話在耳邊回響:“如果你在寨子里看見一個穿藍布衫的女人,不要跟她說話。不要看她的眼睛。不要回頭。”
他應該轉身走的。他應該把老吳拉上,關上門,等天亮再說。但他是法醫,他是**,他的職業本能壓過了恐懼。他舉著手電筒,慢慢地往前走了兩步。
光柱照到了那人的臉。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四十來歲,面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窩深陷。她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水珠順著發梢滴落,打在藍布衫的領口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她的眼睛是閉著的。
林淵松了一口氣,但只松了一秒。
因為那雙眼睛突然睜開了。
沒有瞳孔,沒有虹膜,整個眼眶里只有一片慘白,白得像煮熟的雞蛋清。那雙白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林淵——不,不是看著,是穿過他,看著他身后的什么東西。
林淵想轉身跑,但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樣,動彈不得。他想喊老吳,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起了龍阿婆的話:“不要看她的眼睛。”
晚了。
他看了。
那個女人——那個穿著濕淋淋藍布衫的女人——忽然笑了。她的嘴唇向兩邊咧開,咧到一個人類不可能達到的角度,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口腔。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只有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然后,她開口說話了。
聲音不像從她嘴里發出來的,倒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沉悶、遙遠,帶著泥土和腐葉的氣味。
“三十年了。”她說。
“我回來了。”
林淵的意識在這一刻斷開了。他最后的記憶是手電筒從手中滑落,在地上彈了兩下,光柱旋轉著掃過霧中的寨子,掃過那棵柚子樹,掃過那個穿著藍布衫的女人。
然后,一切歸于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林淵醒了過來。
他躺在地上,后腦勺疼得像被人敲了一悶棍。他睜開眼睛,看見的是老吳焦急的臉,還有老吳身后那片灰白色的霧。
“林淵!林淵!你沒事吧?”老吳拍著他的臉。
林淵掙扎著坐起來。他發現自己躺在張德貴家的院子里,就在柚子樹下。手電筒掉在旁邊,還亮著,光柱照在樹干上。
他猛地轉頭看向柚子樹后面。
什么都沒有。沒有藍布衫,沒有女人,只有濕漉漉的泥地上一片深色的水漬,和一個淺淺的腳印。
那個腳印,是光著腳的。
“你剛才怎么了?”老吳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緊張,“你走到樹后面,然后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我叫了你好幾聲你都沒反應。”
“你看見了什么?”林淵問。
“什么看見什么?”
“藍布衫。一個女人,穿著藍布衫。”
老吳搖了搖頭,表情茫然:“什么藍布衫?樹后面什么都沒有。你是不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
林淵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一片水漬,濕的,涼的,帶著一股腐爛的花和潮濕的朽木混合的氣味。
他抬起頭,看向寨子后面的山坡。
霧中,有什么東西在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