餅肆------------------------------------------。，成都城上空便被厚重的濃霧籠罩，白茫茫一片，恰似亂世之中百姓心頭的惶惶不安，彌漫四野，揮之不散。“咚——咚——咚——”，穿透濃霧，響徹城池。，成都城門那扇歷經(jīng)風(fēng)霜的巨木門，緩緩發(fā)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巨響，硬生生將城內(nèi)死寂的晨曉撕裂。，小跑著出城門，口中呵出的白氣在刺骨的寒風(fēng)中只飄了一瞬，便化作虛無，消散在濕冷的空氣里。“***，這鬼天氣凍死老子了！”，不斷哈著熱氣，對著身旁的瘦門卒發(fā)著牢騷，“這般天寒地凍的，還搞**，到底是要搜拿什么人？”，立刻警惕地掃了一眼城門外漸漸聚攏的人流，壓低聲音道：“你前幾日輪休，不知內(nèi)情。**新近下了嚴(yán)令，要在益州全境重新清丈土地、檢括隱戶，這幾日城防盤查萬萬輕慢不得，都在上面盯著呢，出了岔子，咱們都得掉腦袋！”，城門外的人流已是越聚越多，人聲鼎沸，喧囂震天。、市井小民的討價還價聲、各類**的嘶鳴聲混雜在一起，沸反盈天，將幾名門卒的盤查聲徹底淹沒。，亂得如同一鍋煮沸的稀粥，根本無從管束。“都排好隊依次通行！敢尋釁滋事者，以軍**處！”，厲聲大喝，聲音雖洪亮，可在這人山人海的喧囂之中，卻如同石子投入**，連半點漣漪都未曾泛起，轉(zhuǎn)瞬便被嘈雜聲吞噬殆盡。“真是見鬼了，怎的今日這么多人！”
周隊主心中暗罵不止。
上頭有令，若局勢失控之時，可酌**伐立威，以儆效尤。
可眼前這密密麻麻的人，真要是拔刀**，必定激起民變。
真到了那一步，第一個被推出去背鍋、平息眾怒的，鐵定是他這個毫無**的隊主。
想到此處，周隊主也不再多言，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手下門卒：“都給老子仔細(xì)盤查！若是出了半點紕漏，小心你們的皮！”
罵完，他便縮著脖子，灰溜溜地退回了城內(nèi)。
門卒們雖心有不忿，但也只得硬著頭皮維持著秩序，可手上的動作卻是越來越敷衍，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與此同時，城內(nèi)街巷之中，一家胡餅鋪子升騰起滾滾熱氣，老板粗獷的吆喝聲，徹底喚醒了這座沉睡的城池。
“熱乎胡餅嘞！剛出爐的焦香胡餅！三文錢一個！五文錢兩個了！”
隨著吆喝聲響起，街上行人漸多，晨市開張，煙火氣裊裊升起，漸漸沖淡了濃霧帶來的陰冷寒意。
正要回縣府的周隊主路過餅肆，腹中饑餓，腳步一頓，上前要了幾枚胡餅充饑。
伸手接餅的剎那，一縷極淡的清雅幽香，混著胡餅的麥面焦香，悄然鉆入鼻端。
周隊主眼神向下一瞥，如鷹隼發(fā)現(xiàn)獵物般，目光瞬間落在了眼前的木桌上。
桌上平放著一封書信，那縷異香，正是從這封書信上散發(fā)而出，在這魚龍混雜的市井坊間，顯得格格不入，極為扎眼。
周隊主拿起書信，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看向餅肆老板孫二：“孫二，看著你老實巴交的，竟還與青樓佳人有著書信，平日里藏得倒是夠深！”
孫二聞言，放下手中面團，苦著臉連連擺手，一邊苦笑道：“隊主說笑了，小人家中規(guī)矩森嚴(yán)，就連提及青樓都視作禁忌，更別說去那種地方了，這是老家兄長寄來的家書罷了。”
說罷，他輕嘆一聲，眼神望向遠(yuǎn)方，滿是唏噓：
“早年胡人侵?jǐn)_關(guān)中，家父帶著全家老小南下避禍，途經(jīng)南鄭時遇上盜匪，我一家人為逃命都走散了。
小民當(dāng)時年幼，多虧家父拼死庇護，才能一路逃到益州落腳，可兄長、三弟和小妹，卻是就此失散，沒了音訊。”
“后來家父托人回鄉(xiāng)打探，只尋得了長兄消息，后又輾轉(zhuǎn)聽聞，三弟當(dāng)時沒能逃掉，丟了性命。
獨小妹音訊全無，活不見人，死不見尸。家父為此愧疚不已，最后抱憾而去……
故而我與兄長時常通信互報平安，探聽小妹消息。
至于這香味乃關(guān)中獨有的蘭草熏香。兄長當(dāng)年被匪人砍去了手，只能請些寒士代筆了，這香味想來便是那些寒士所用的熏香。”
周隊主聽完，沉默不語，將書信輕輕放回桌面，拿起胡餅慢慢咀嚼，動作都慢了幾分。
他身為公門中人，見慣了世間疾苦，比誰都清楚，這是一個人吃人的亂世，就是字面意思的吃人。
那些高居廟堂內(nèi)，喊著仁政教化、恪守五常的士族權(quán)貴，哪一個不是在為自家宗族利益算計？
為了一己私欲，不斷啃噬著天下黎民。
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從來沒把百姓當(dāng)人，更沒把自己當(dāng)人。
如今的晉室，早已是內(nèi)憂外患，百弊叢生。
于外胡人作亂，國土淪陷，于內(nèi)士族掌權(quán)，流民四起。
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能結(jié)伴落匪，反過來再劫掠他人。
這樣的事每天都在發(fā)生，可這些人仿若不見，依舊歡笑宴飲。
相比起那些家破人亡、尸骨無存的人家，孫二能活下來，還能開間餅肆成家，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你這胡餅味道倒是不錯，可有什么秘方？不妨教我兩手？”周隊主隨口笑了一句，試圖打破這沉重壓抑的氣氛。
孫二也笑了笑：“這是家傳的手藝，概不外傳。隊主若是愛吃，小民再送您兩枚便是。”
周隊主也不推辭，接過胡餅，丟下兩文錢，轉(zhuǎn)身便走，背影很快融入了彌漫的晨霧之中。
“店家，給我來三枚胡餅，要熱的！”
周隊主剛走，一個虛弱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孫二抬頭一看，只見一個面色慘白的少年，踉踉蹌蹌地沖到餅肆前，險些摔倒在地。
少年約莫十六七歲年紀(jì)，蓬頭垢面，發(fā)梢上都掛著細(xì)小的冰棱，身上穿著一身破爛不堪的夾層**，衣縫里胡亂塞著枯草御寒，整個人仿佛剛從冰窟窿里爬出來一般。
只一眼，孫二便斷定，這少年怕是撐不過這個寒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