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驚蟄。

北境的雨己經下了整整七十三天。

沒有雷鳴，沒有閃電，只有一片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灰云，像一塊浸了尸水的麻布，沉沉蓋在天地之間。

公路龜裂、高樓傾塌、高架橋攔腰折斷，曾經車水馬龍的臨榆古城，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在冷雨里沉默地腐爛。

風卷著黃紙、白幡、碎布與枯骨，在空無一人的街巷里盤旋。

莫宸靠在改裝重卡冰冷的車門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一枚漆黑如墨的骨戒。

戒身刻著扭曲的符文，是莫氏陰武世家傳了十七代的鎮魂戒，能辨陰氣、鎮陰魂、鎖邪祟。

此刻，戒指正微微發燙，幽黑的光順著他的指骨蔓延，讓他整個人都裹在一層近乎凝固的陰冷里。

他穿著一身貼身黑勁裝，雨水打濕布料，貼在線條鋒利的肩背與腰腹上，不顯狼狽，反倒像一頭蟄伏在雨里的兇獸。

面容冷峻，眉骨高削，眼瞳是深不見底的黑，偶爾閃過一絲猩紅，那是逆練家族禁術、強行煉化邪祟之力留下的印記。

末世降臨前，他是北境莫氏少主，天之驕子，也是整個武道圈最令人忌憚的狠角色。

末世降臨后，他成了比怪物更恐怖的存在。

“少主，前方三里，臨榆古城中心商超，物資未被搜刮，但陰氣濃度破頂，是大兇之地。”

護衛低聲稟報，聲音發顫。

他手中的羅盤指針瘋了似的旋轉，盤面滲出黑氣，指針幾乎要崩碎。

莫宸抬眼，望向那座被紙錢與陰霧籠罩的死城。

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莫家鎮魂拳，本是鎮陰邪、安亡魂的武法。”

他緩緩首起身，腳步聲踩在積水的路面，每一步落下，水面便結起一層白霜，“如今逆練吞邪，正好拿這些東西，祭我的拳。”

話音落，他己邁步踏入古城街口。

下一秒——漫天狂舞的紙錢，驟然靜止。

時間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

死寂。

只有雨水敲打磚瓦的聲響，細密、冰冷、令人毛骨悚然。

緊接著，街巷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

像是紙張在拖動，又像是木偶在關節錯位地行走。

一排又一排紙人兵將，從坍塌的墻根、燒毀的店鋪、緊閉的門板后，緩緩走了出來。

它們身高丈余，身軀是粗糙的黃紙與竹篾扎成，涂著劣質的**料，像是凝固的血。

頭戴紙盔，手持紙刀、紙槍、紙矛，關節僵硬得一碰就碎，卻走得穩如泰山，無聲無息。

最恐怖的是它們的臉。

紙糊的臉上，畫著僵硬、夸張、永遠咧到耳根的笑。

雙眼是兩點漆黑的墨，沒有神采，卻死死盯著闖入陰地的活人。

紙人災。

末世爆發之初，最先席卷華夏大地的民俗邪物。

源于民間扎紙匠通陰陽的禁忌——活人踏入紙人聚陰地，必被紙兵圍殺，紙人不死，陰影可遁，力能撕鐵，血肉被吞后，又會化作新的紙人。

護衛們瞬間拔刀，鋼刃在雨里泛出冷光，可所有人的手都在抖。

他們見過太多幸存者被紙人撕碎，腸子掛在紙槍上，鮮血浸透黃紙，讓那些死物變得更加猙獰。

“少主！

是紙人兵潮！”

莫宸卻嗤笑一聲，聲音輕得像雨絲。

“一群紙扎的玩物，也敢擋路。”

他身形驟然前沖。

沒有蓄力，沒有嘶吼，只有一道黑影劃破雨幕，陰武之氣轟然炸開。

鎮魂拳·第一式·鎖魂！

這一拳，本是莫家用來****、定住陰魂的正統武法。

可在莫宸手中，卻成了吞魂噬邪的兇招。

拳頭砸在最前排紙人兵的胸膛，沒有血肉碰撞的悶響，只有一聲清脆的撕裂聲。

下一刻，紙人兵體內洶涌的陰邪之氣，被一股狂暴、霸道、不容反抗的力量強行抽出，順著莫宸的拳頭、手臂、經脈，瘋狂涌入他的體內。

紙人兵瞬間干癟、坍塌、散架，化作漫天紙屑，被雨水一打，爛在泥里。

而莫宸身上的陰冷氣息，卻猛地暴漲一截。

他眸底猩紅一閃，嘴角勾起一抹病態的愉悅。

“這力量……比苦修十年，還要痛快。”

他縱身殺入紙人陣中。

紙人兵瞬間圍攏，紙刀劈落，紙槍刺來，密密麻麻，不留死角。

它們在陰影里一閃而逝，瞬移突襲，詭異至極。

可在莫宸的陰武感知下，一切遁形都毫無意義。

鎮魂拳招招奪命。

鎖魂、拘魄、碎邪、斷陰。

每一拳落下，必有一尊紙人兵被煉化抽干，化為飛灰。

陰邪之氣被他鯨吞蠶食，經脈里翻滾著狂暴的力量，讓他越戰越冷，越戰越兇。

不過半柱香時間。

上百尊紙人兵將，被他一人屠戮殆盡。

護衛們僵在原地，看向莫宸的眼神，從敬畏變成了極致的恐懼。

他們終于徹底明白。

眼前這位少主，逆練鎮魂拳，煉化邪祟之力，早己不是人類。

他比紙人更像怪物。

比末世更像末日。

莫宸甩了甩拳頭上的紙屑與濕氣，骨戒黑光內斂，周身白霜緩緩散去。

“搜刮物資，十分鐘。”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接下來，我們南下，收攏活人，擴建車隊。”

“弱者，做炮灰。”

“強者，做棋子。”

“敢反抗者——”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地紙屑，語氣冷得像冰。

“碎尸萬段。”

雨還在下。

臨榆古城深處，一間坍塌過半的紙扎鋪內。

一尊尚未完工、無頭無手的紙扎老嫗，靜靜立在黑暗里。

它那只還沒來得及畫上去的左眼位置，兩點漆黑的墨，緩緩浮現。

紙糊的嘴角，向上彎起一個詭異、無聲、比所有紙人兵都要恐怖的笑。

莫宸與鎮魂車隊的命運，從踏入這座古城的第一刻起，就被纏進了一張無邊無際的陰網之中。

而他自己，尚不知道。

他以為自己是執棋者。

卻不知，他也是棋盤上，最兇、最關鍵、最容易被反噬的那一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