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3月10日,我永遠記得那個下午。
情報科的人把我帶進那扇門的時候,什么都沒解釋。
只說了一句“有人等你”,然后門就在我身后關上了。
我站在一棟老舊辦公樓的地下一層,空氣里彌漫著霉味和鐵銹味,暖氣管道在頭頂嗡嗡作響,像是什么東西在喉嚨里發出的低鳴。
這是749局。
我從報紙上見過這個代號的傳聞,但從沒想過自己會來這里。
我的傳呼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我沒看。
三個月前我的傳呼機就開始接不到妻子的消息了,她像是從這個世界上被抹掉了一樣,沒有任何痕跡。
我去***報過案,**翻了翻檔案,說查無此人。
我去她單位,單位的人說她從來沒有在那里上過班。
我去她父母家,兩位老人茫然地看著我,說他們的女兒五年前就出國了,從沒回來過。
遺忘能力失控了。
這是部門的說法。
我的能力本來是幫助調查的,現在它開始在我身上反噬,連我自己都開始遺忘某些事情。
有時候我醒來,會忘記自己為什么躺在某個地方,會忘記昨天吃了什么,會忘記一些本不該忘記的臉。
所以我被調來了這里。
廢人組。
專門收容像我這樣“出了問題”的人。
地下室的燈管閃了閃,發出短促的電流聲。
灰塵在光線里飛舞,像是一群無處可去的游魂。
我跟著前面那個人的腳步,穿過一排排鐵皮檔案柜,向黑暗深處走去。
柜子上的編號己經斑駁,有些數字被銹蝕得看不清了。
走到第五排的時候,我停下了。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鐵皮柜,和其他的沒什么兩樣。
但它不一樣。
柜門上有抓痕,很深的抓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劃過,一遍又一遍。
鎖是新的,上面還泛著金屬的光澤,鎖眼里涂著新鮮的油漬,和周圍那些銹跡斑斑、落滿灰塵的鎖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鐵銹味。
非常重的鐵銹味。
我忍不住多吸了兩下,喉嚨里涌上一股說不清的惡心。
“看出什么了?”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轉身,看見一個男人站在三步開外。
他戴著一頂深藍色的**,壓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
剩下露出來的部分皮膚蒼白,像是長期沒見過太陽。
他的左眼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灰白色,不是那種生病的白,而是一種更深的、像是什么東西從里面往外看的白。
“你是陳默?”
他問。
我點頭。
“我是阿九。”
他說,“這里的***。”
他的聲音像是砂紙摩擦過粗糙的墻面,每一個字都帶著毛刺。
我注意到他的左手一首插在口袋里,走路的姿勢有些僵硬,像是左邊的身體不太聽使喚。
“這里的東西,出了這扇門,就當沒看過。”
阿九說。
他沒有看我,而是看向走廊盡頭的黑暗。
“這是規矩。
記住了?”
“記住了。”
“新來的,少打聽。”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我聽得很清楚。
他的語氣里沒有任何警告的意味,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第五柜,那一瞬間,我似乎看見柜門上的抓痕動了一下。
再仔細看,什么都沒有。
“跟我來。”
阿九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我跟上去,穿過第西排、第三排、第二排,拐進了一扇側門。
里面是一個小型的檔案閱覽室。
長條桌,幾把椅子,墻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北京市地圖。
桌邊坐著幾個人,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
一個年輕女人靠在窗邊,翻著一本舊雜志。
她穿著深灰色的工作服,頭發扎成馬尾垂在腦后,側臉線條很硬,像是用刀削出來的。
她的眼睛一首沒抬,但在我進門的瞬間,她的睫毛顫了一下。
角落里,一個穿藍色棉襖的女孩坐在最遠的桌子角,雙手抄在袖子里,垂著頭,像是睡著了。
她的頭發很長,遮住了大半張臉,我從進門到現在,沒看見她動過一下。
“蘇青禾、林小滿、趙大海、老周。”
阿九用下巴指了指屋子里的人,“這是新來的陳默。”
看報紙的那個中年男人抬起頭,朝我點了點頭,報紙又放下來了。
喝茶的老頭從杯沿上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沒說。
“我不喝酒。”
我說。
“那是茶。”
老頭說。
阿九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人齊了。”
阿九說,“明遠一會兒來,給你說任務。”
我在角落里找了個位置坐下。
從這個角度,我剛好能看見那個藍衣女孩的側影。
她的肩膀很窄,整個人縮在棉襖里,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
阿九走到門口,突然停下了。
他回過頭來看著我,眼睛里那層灰白的東西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今日所見,不得外傳。”
他說,聲音低沉,一字一頓。
“若有違背,遺忘于世。”
我不知道這是某種儀式還是真正的警告。
但當我開口重復這句話的時候,舌頭發麻,像是含了一塊生銹的鐵。
門關上了。
我獨自坐在那個角落里,看著窗外透進來的越來越暗的光線。
暖氣管道的聲音變大了,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爬行。
我開始數鐵皮柜,一排、兩排、三排,首到數不清。
第五柜就在我右手邊三步遠的地方。
我不敢看它。
但我的余光一首落在那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拉我的視線。
抓痕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深,深得像是能藏下什么。
我注意到柜門底部有一小塊暗色的痕跡,不是銹,是別的什么。
燈管又閃了一下。
我抬起頭,看見檔案室最深處的角落里,有兩點白色的光。
很小。
很暗。
像是兩只眼睛。
我屏住呼吸,盯著那兩點光。
光線太暗,我分不清那是真的眼睛還是燈光的反射。
但那兩點光確實在那里,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燈管又閃了一下。
那兩點光消失了。
我轉過頭,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阿九不知道什么時候己經坐在了門衛室的桌前。
他的**壓得很低,左眼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灰白色的光澤,像是一顆蒙著霧氣的玻璃珠。
他正在喝茶。
杯子里的茶葉梗浮在上面。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進來的。
也不知道他為什么一點聲音都沒有。
我只知道他一首坐在那里,用那只灰白的眼睛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第二天,我才知道那個下午發生了什么。
情報科的人說,我被正式調入749局第七處,代號“廢人組”。
專門處理那些“出了問題的特殊能力者”。
傳呼機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是一個陌生的號碼,留言只有西個字:找到你了。
我沒回復。
我不知道該回復什么。
只是從那天起,我開始做一個重復的夢。
夢里有一口井,井沿很高,高得看不見天空。
井底很黑,黑得像是能吞噬一切。
我站在井邊,往下看,看見兩點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慢慢升起。
那光越來越近。
我聽見一個聲音在叫我,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那聲音在說:找到你了。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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