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闖入者------------------------------------------，第三次把手機舉過頭頂。，閃了兩下，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冰冷的提示：“無服務”。，把手機揣回風衣口袋。四月底的錫林郭勒，風里還帶著冬天的尾巴，吹得她的風衣下擺獵獵作響。腳上那雙Jimmy Choo裸色高跟鞋陷在沙土地里，細跟扎出兩個深坑。，她還在首都機場T3航站樓的貴賓休息室，用一杯美式送走兩個并購案的盡調會議。現在，她站在一個連名字都念不利索的邊陲小鎮，為了一個“有可能”的新能源礦場項目。“有可能”——她的領導在電話里是這么說的。“亦清啊，這個礦場要是能拿下，明年的IPO項目就是你的。競爭對手也在接觸，你得搶在他們前面把資料拿到手。辛苦一趟，就當出差旅游了。”。。遠處是灰**的天際線，近處是幾排低矮的平房，唯一有顏色的是一家小賣部門口掛著的紅燈籠，已經被風吹得褪成了粉白色。。“無服務”。“姑娘，找人啊？”，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她。，從包里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是助理手寫的地址：“馳野租車行，鎮子東頭第三家，老張推薦。這個，在哪？”，朝前方一指：“前面那個藍牌子，拐進去就是。不過——”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穿這樣，租車？”
溫亦清沒接話，道了聲謝，拎著箱子往前走。
身后傳來摩托車的突突聲，大叔的聲音飄散在風里：“那地方……算了，你自己去看吧。”
藍牌子拐進去是一條土路。
嚴格來說，那不能叫“路”——兩道深深的車轍印，中間長滿了枯黃的野草，通向一座用鐵皮圍起來的院子。院門口停著三輛車，兩輛蒙著厚厚的灰，車頂的行李架都生了銹。還有一輛改裝過的豐田陸地巡洋艦，墨綠色，車身上有幾道明顯的剮蹭痕跡，但輪胎是新的，紋路很深。
車旁邊靠著一個男人。
溫亦清的第一反應是：這人不怕冷嗎？
四月草原的風能把人吹透，他只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露出小麥色的手臂。一條腿曲起踩在車踏板上，手里拿著一把扳手，正在擰什么東西。聽見動靜，他頭都沒抬。
溫亦清拖著箱子走過去，細跟陷進松軟的土里，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你好，租車。”
男人沒動。
她又說了一遍：“租車，去烏拉蓋。”
扳手停了。
男人直起身，轉過頭來。
溫亦清被那雙眼睛盯得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她沒見過好看的男人，投行圈里最不缺的就是海歸精英、年輕高管。但眼前這雙眼睛不一樣，里面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草原上的狼，懶洋洋的，但你知道它隨時能咬斷你的喉嚨。
他看了她兩秒，然后目光往下移，從她的風衣，移到她的高跟鞋，再移到她身后那只銀色的Rimowa行李箱。
“不租。”
溫亦清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么？”
“不租。”他把扳手往車上一扔，拉開副駕駛的門，像是要拿什么東西，“你開不了。”
“我沒說我要開。”
男人頓了一下，回頭看她。
“我雇司機。”溫亦清把行李箱往前推了推，“去烏拉蓋，來回三天，價格你開。”
她習慣了這個流程——在商務談判里，先讓對方開價，永遠是占據主動的第一步。
男人直起身，關上車門，慢悠悠地朝她走過來。
走近了才發現，這人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肩膀很寬，短袖下面能看出肌肉的輪廓，但不夸張，是那種常年干力氣活練出來的勻稱。臉上有點胡茬，鼻梁上有一道淺淺的白痕，像是以前受過傷。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
“去烏拉蓋？”
“對。”
“哪個礦？”
溫亦清的眼神微微一閃。
男人笑了一下，那種笑讓她很不舒服——像是早就知道答案，在等著她自己說出來。
“那個新能源礦，對吧。”他往身后的院墻上一靠，從褲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沒點，“這幾天第五個了。”
溫亦清的心往下沉了一點。
“前面四個，兩個租了老李的車，一個找了鎮上的皮卡，還有一個——”他咬著煙，說話含含糊糊的，“租了我的車，昨天出發的。”
“所以呢？”
“所以你現在租，我也沒司機。”他攤了攤手，“就我一個人，車出去了，沒了。”
溫亦清站在原地，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七八糟。
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競爭對手已經出發了，最樂觀的估計，明天就能到礦場。她如果今天租不到車，明天再出發，至少落后一天。一天的差距，在這種項目里，就是生死。
“那你能聯系到別的司機嗎？”
“能啊。”
她松了口氣：“多少錢？”
男人看著她，叼著煙，沒說話。
溫亦清從包里掏出手機，雖然沒信號，但相冊里存著公司的差旅標準表：“正常價格，一天五百，包吃住，三天一千五，如果超時按——”
“一萬。”
她的話卡在喉嚨里。
“你說什么？”
“一萬。”男人把煙從嘴里拿下來，在手心里轉了轉，“三天，一口價，先付一半。”
溫亦清以為自己聽錯了：“你知道市場價格是多少嗎？”
“知道啊。”他點點頭，“五百一天，包吃住。”
“那你開一萬？”
“因為我不想接。”他把煙塞回嘴里，這次真的點上了，火機的聲音在風里格外清脆，“你這種客戶，事兒多，難伺候，動不動就要投訴。跑一趟無人區，賺一千五，回來車刮了，還得賠錢。不劃算。”
他吸了一口煙，偏過頭去，對著空曠的草原吐出煙霧。
“而且——”他指了指她的高跟鞋，“穿這個來的，我伺候不起。”
溫亦清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緊，攥住了風衣的腰帶。
她從小鎮考出來，進了最好的大學，又拼進最好的投行。五年了，她見過客戶的冷臉，見過領導的刁難，見過同事的明槍暗箭。她早就學會了一個道理：在這種時候，發火沒用，委屈沒用，只有結果有用。
她從包里拿出手機，解鎖，點開一個Excel表格。
“一萬可以。”
男人挑了挑眉。
“但我需要你提供——”她把屏幕轉向他，上面是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車輛行駛證復印件、駕駛員從業資格證、商業險保單、以及一份詳細的行程規劃。另外，費用需要開具正規**，公司抬頭我發給你。”
男人看著她，又看了看屏幕上的表格。
“這是什么？”
“租車合同模板。”溫亦清的語氣公事公辦，“第八條是安全責任劃分，第十二條是違約條款，你先看一下，沒問題的話我們——”
“姑娘。”
男人打斷了她。
他把煙掐滅，隨手彈進旁邊的土坑里，然后往前走了一步。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溫亦清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機油味，還有**混著陽光的味道。
他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這里，”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點沙啞，“我的規矩，才是規矩。”
溫亦清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近，近得能看清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沒有惡意，也沒有威脅，只有一種……怎么說呢，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在試圖教她一點什么。
她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個名字——“張總”，她的直屬領導。
她接起來，還沒來得及說話，那邊就傳來急促的聲音：“亦清，到地方沒？老**才給我打電話，說競爭對手昨天就到了，現在正在礦上跟人家吃飯！你必須明天天黑之前趕到，不然這個項目就黃了！”
電話掛斷。
溫亦清攥著手機，站在原地，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亂。
她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靠在車門上的男人。
他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她的下一步動作。
“一萬五。”
她說。
男人的眉毛動了一下。
“三天，一萬五。”溫亦清的聲音很穩，但語速比剛才快了，“先付一半，現金。不用**，不用合同，不用證件。你只要在明天天黑之前，把我送到那個礦上。”
男人沒說話。
“兩萬。”
她又加了一句。
“這是我能調出來的所有現金。再多，我得去鎮上取。”
風從草原上吹過來，卷起一陣沙土。溫亦清瞇起眼睛，沒有躲。
男人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剛才那種嘲諷的笑，是另外一種——像是終于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溫什么？”
“溫亦清。”
“溫亦清。”他把這個名字在嘴里過了一遍，“行。”
他轉身朝院子里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她。
“車明天早上五點出發。今晚住鎮上，我給你找個地方。”
溫亦清松了口氣，剛想道謝，就聽見他又補了一句：
“高跟鞋脫了。在我這兒，沒有柏油路給你走。”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陷在沙土里的Jimmy Choo。
三千八，上個月剛買的，第一次穿。
她彎下腰，把鞋脫了。
赤腳踩在沙土地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硌得生疼。
江馳野看著那個光著腳、拎著高跟鞋、拖著銀色行李箱、一步一步朝他走來的女人，眼底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他轉過身，推開院門。
“愣著干嘛？進來。”
溫亦清跟上去。
身后，草原的風還在吹。
她的手機，依然無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