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錦城落難
第一章 罪臣之女
蘇州的夜，是被火把燒醒的。
沈繡蕓從繡繃前抬起頭時，窗紙已經紅了大半。她十六歲，手中捏著針，針尖上穿著一根月白色的絲線——那是《千里江山圖》最后一處云霧。
“小姐！小姐快走！”丫鬟春蘭撞開門，臉上全是淚和灰，“官兵來了！說老爺貪墨貢品，要抄家！”
繡蕓的針停在半空。
她沒有動。
不是不怕，是不知道怎么動。一個時辰前，父親還來繡房看過她，說這幅《千里江山圖》是宮里瑾妃娘娘親自點的，繡好了，沈家從此在織造局站穩腳跟。父親摸著她的頭，說：“蕓兒的手，比爹當年還巧。”
那雙手現在捏著針，很穩。
“春蘭，幫我收線。”她站起來，把針別在繡繃上，聲音比她自己想象的平靜，“我去看看。”
院子里已經亂了。
丫鬟婆子抱著包袱亂竄，被官兵一腳踹倒；賬房先生跪在地上磕頭，說“不關小的事”；母親穿著中衣站在正堂門口，頭發散著，臉上沒有表情。
“娘。”
沈夫人轉過頭，看見女兒，眼眶終于紅了。她一把拉過繡蕓，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里。
“別怕。”沈夫人說，聲音發抖，“別怕，你爹沒做過。”
繡蕓點頭。
她當然知道父親沒做過。沈家三代織造，供了四十年貢品，從無差錯。父親常說，沈家的牌子，比命還重。
官兵從后院押出一個人。
沈明遠穿著家常的道袍，頭發有些亂，但沒有傷。他走過母女面前時停了一步，看了繡蕓一眼。
只一眼。
那眼神太復雜，繡蕓后來用了十年才讀懂——有愧疚，有心疼，有驕傲，還有一句話。
那句話他沒說出來。
官兵推他走，沈明遠踉蹌一步，回頭，嘴唇動了動。
繡蕓看懂了。
他說的是：繡樣。
然后是馬蹄聲，火把，滿院子的狼藉。
母親拉著她往屋里走，說：“收拾東西，能帶多少帶多少，去你外祖家——”
話沒說完，一隊官兵又沖進來。
為首的校尉看著沈夫人，笑了：“夫人別急著走，上頭說了，沈家女眷，發配蜀地充軍。”
沈夫人的臉一瞬間白了。
她看了繡蕓一眼，那一眼比父親的眼神更長。然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