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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十歲生日那天,我和癱瘓在床的母親斷親了




貼身照顧癱瘓在床的母親十年。

在她預感自己大限將至那天,囑咐我把遠***的弟弟叫了回來。

她把裝著五十萬的***塞給了弟弟,

而我只得到她一句話:

“要不是你拖累,我早跟你弟出國享福了。”

念在人之將死,我沒有計較。

可三天后,她竟然康復了。

弟弟弟媳生怕養老責任落到自己頭上,一家老小連夜返回了國外。

母親能依靠的又只剩下了我。

她有些尷尬,訕訕地說:

“快到你五十歲生日了,媽出錢給你好好慶祝一下吧。”

我點點頭:

“好。”

慶祝完,我和她,就再也不是母女了。

1.

或許是見我應下了生日宴,母親那點心虛很快散了。

她又開始熟練的指使起了我,

“還愣著干啥?趕緊去把被子抱出去曬曬,這屋里一股味兒。”

“完了推我下樓轉轉,這幾天可把我憋壞了。”

這些事情從前不用她說,我都會主動干。

可此刻,身體像是生了銹,釘在原地。

母親又坐著輪椅在房間里轉悠到了廚房前。

那里堆著弟弟一家帶來的水果,有幾個火龍果已經軟塌塌的滲出了暗紅的汁水。

“這是你弟弟帶來的吧,我就知道你弟弟從小就孝順。”

“來看我還知道買我愛吃的火龍果。不像......”

她看著我嘖嘖兩聲,未說出口的嫌棄體現的淋漓盡致。

從弟弟出生起,我的人生就活在和他的比較里。

上學時我考第一,她眼皮都不抬:

“光會讀書有啥用,你弟還知道給我倒杯水。”

結婚時,我把攢的十萬塊錢都給家里,她收了錢,卻說:

“十萬就把自己嫁出去了,一點都不如你弟,三十萬娶回來個好媳婦。”

每一次她這樣說,我都感覺到惶恐。

會迫不及待的為她做些什么來證明,我并不是她口中那個沒有弟弟孝順的女兒。

她癱瘓那年,弟弟連國都沒回一個,電話里只說“姐你多費心”。

只有我一個人,不顧丈夫離婚的威脅,女兒的離心,也要把她接到身邊照顧。

丈夫離婚時說:

“**就是拿你當不花錢的保姆,使喚到頭。”

女兒說:

“媽,外婆眼里從來沒有你。”

連弟弟都能在視頻里笑嘻嘻地調侃:

“咱媽最偏心了,好東西都給我留著。”

這些話,我以前一個字也不肯信。

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怎么會不愛我?

可是看著她掏出一張我從來不知道存在的***時,我無法描述出當時的心情。

傷心?委屈?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果然如此?

我弄不明白,就像我沒弄明白我前半生的生活一樣。

可我知道那一刻起,我不想再這么稀里糊涂的過下去了。

我開口說:

“既然你覺得他孝順,那讓他把你接走吧。”

話一出口,迎接我的果然是更猛烈的責罵:

“好啊!裝不下去了是吧?我就知道你心里早嫌棄我是個累贅了!”

“我的命怎么這么苦哇!累死累活把閨女拉扯大,到頭來就落個嫌棄!”

“老頭子!你睜眼看看啊,你快把我也帶走吧!我沒病死也要被嫌棄死了啊......”

嫌棄嗎?

一個癱瘓的人每天都需要翻身、擦洗、**、清理穢物......

這樣日復一日的生活構成了我過去十年的全部。

如果這樣還算嫌棄的話。

那這個不孝女的罪名,我認了。

2.

我看著一邊演戲一邊偷瞄我表情的母親說:

“我已經給李陽打過電話了,在我生日宴之前他會來照顧你。”

弟弟李陽一家當然沒走遠。

那五十萬沒到手,他們哪舍得真出國。

聽到寶貝兒子要回來,母親臉上那點虛假的哀戚立刻收了回去。

她甚至沒再多看我一眼,只在我收拾行李時催促道:

“你弟弟一回來,家里房間肯定不夠,你出去住也好。”

直到看我幾乎把衣柜掏空,她才察覺不對勁,眼神里透出一絲慌亂,

“就出去住這么幾天,你至于帶這么多東西?”

“你不會想拋下我自己去過好日子吧?”

收拾好了東西,我才直起腰和她對上眼神。

“媽,我的人生不是只圍繞你一個人。”

“我也有自己的女兒,外孫女,有我自己的生活要過。”

聽到我的話,她抓起手邊的東西就往我身上扔,聲音帶著憤怒。

“李月,我是**!你照顧我是應該的!”

“你必須得伺候我到死,否則別怪我不認你這個女兒!”

她抓起砸向我的,是教人**的書。

很厚一本,砸在身上也很疼。

我吸了口氣,把眼底那股熱意硬生生憋回去。

“就算沒了我,你也還有你兒子!”

“李陽今晚就會到,你已經吃過午飯了,尿不濕我也給你換了新的。”

“你就等著他來吧。”

說完,我不管她繼續的叫罵拎著行李箱出了門。

門在身后關上。

站在車水馬龍的街上,我忽然不知道該往哪里去。

正茫然走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外婆!”

我回頭,看見外孫女揮著小手朝我跑來,后面跟著表情淡淡的女兒。

她什么也沒問,只是接過我手里的箱子,說了句:

“先回家。”

坐在女兒整潔的客廳里,我局促地看著她給我倒水、洗水果,習慣性地想站起來幫忙。

她輕輕按住我的肩膀:

“五十歲的人了,歇會兒吧。”

話還沒說上兩句,我的手機響了。

是李陽。

“姐,你跑哪兒去了?”

“媽說你嫌她累贅,把她一個人扔家里了。”

“她都這么大歲數了,你讓讓她不行嗎?老人還能有什么錯?”

我舉著電話,沒說話。

他還是這樣,從小就會說漂亮話。

從媽那里拿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轉頭就能站在高處指責我做得不夠。

見我不吭聲,他語氣軟下來,帶著哄勸:

“媽都答應給你辦生日宴了,我也專程回來給你慶生,姐,你還有什么不滿足的?”我沒忍住笑出聲來。

我到底是要滿足什么呢?

滿足他們用一場還沒影子的生日宴,就想把我重新拴回這無休無止的照料里?

還是滿足他們一邊打算拿走五十萬,一邊還能理直氣壯地要求我繼續奉獻?

電話那頭,李陽顯然把我的笑當成了松動和高興。

他的聲音立刻輕快起來:

“姐,這就對了嘛,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弟妹也在一旁搭腔:

“是啊大姐,媽年紀大了,咱們做晚輩的,多體諒......”

我剛想開口,母親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你們不用求她!離了她我還活不了了?我自己能行!讓她走!看她能逍遙幾天!”

一連串刻薄的數落透過話筒傳來。

一只白皙的手伸過來,拿走了我的手機。

女兒干脆利落地掛了電話,把屏幕按滅。

“不好聽的話,就別聽了。”

她把洗好的草莓推到我面前。

我捻起一顆放進嘴里。

很甜。

我點點頭,覺得女兒說得對。

以后不好聽的話,都不聽了。

3.

晚上,女兒和我睡在了一張床上。

她像小時候那樣,把頭靠在了我的肩窩。

自從我把母親接回家后,我們就再也沒這樣親近過。

這一刻,我才意識到這些年我錯過了什么。

那個需要我摟著講故事才能入睡的小女孩,在我只顧著回頭拉扯母親的時候,

已經悄悄長大,成了能為我遮風擋雨的大人。

“對不起。”

黑暗里,我聲音很輕。

女兒沒說話,只是環住我胳膊的手緊了緊。

我卻忍不住開始回想,

女兒第一次來月事,嚇得給我打電話。

母親卻在旁邊不停**,說頭暈要去醫院。

我只能匆匆叮囑女兒幾句,最后是她同學媽媽幫忙。

她高考那年,我本來準備去陪考,母親恰巧就“心絞痛”發作,讓我不得不留在了家。

甚至在她生孩子那天,我答應了女兒要陪產。

母親卻在我出門時說腰疼得動不了,非要我給她**。等我趕到醫院,女兒已經生完了孩子。

我把本該給女兒的時間、關注和愛,都掰碎了,一點不剩地填進了母親那個不斷索取關注的無底洞里。

“真的對不起。”

我又說了一遍,喉嚨哽得發疼。

這次,女兒開了口,

“媽,別說這個了。我只是希望你能自由。”

是啊,是我自己畫地為牢,用“孝順”兩個字困住了自己。

怨不得別人。

好在,現在明白,也不算晚。

我們說了很多話,說到夜很深,才迷迷糊糊睡去。

感覺剛合眼,刺耳的電話鈴聲就撕破了寧靜。

是李陽,聲音透著煩躁和怒火:

“姐!媽該換尿不濕了!我和小娟弄不了,她還一直鬧!”

不過一個晚上,他們就受不了了。

可這樣的夜晚,我獨自熬了整整十年。

我壓著心頭翻涌的情緒,盡量平靜地告訴他該怎么操作,怎么把母親側身,怎么避免弄疼她。

他聽著,不耐煩地打斷:

“行了行了太麻煩了!姐,你就不能回來嗎?這本來就是你該干的活兒。”

我拿著電話,一時**。

曾經,我和弟弟也是親近的。

是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是在母親一次次把蘋果整個塞給他,讓我啃核的時候?

還是在我被逼著退學上班供他出國念書的時候?

那些日積月累的偏心,像滴水穿石,終究把血脈親情沖淡,

沖成了他覺得我本該如此的理所當然。

“是嗎?”

我聽見自己沒什么溫度的聲音,

“原來這本該是我一個人的事。”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大概是弟媳意識到不對,趕緊把電話接了過去,

“姐!你看李陽不會說話,你別往心里去!”

“平時都是你辛苦,這生日跟前,你就好好休息兩天,媽這兒有我們呢!”

“到時候你啥也不用操心,就打扮得漂漂亮亮過生日!”

她又敷衍著說了幾句就再見了。

大概他們以為已經掛斷了。

可聽筒里依舊傳來一陣模糊的對話,是弟媳壓著聲音:

“你傻啊,現在逼急了她真不回來,這老**不就砸咱們手里了?”

弟弟李陽的聲音滿是不耐和厭惡:

“那你說怎么辦?我是真不想碰她,臟死了!”

弟媳道:

“忍兩天!等生日宴把她哄好了,咱們拿了錢立刻走人,這破地方誰愛待誰待!”

我默默按下了掛斷鍵。

他們和母親一樣,都覺得一場生日宴就能哄好我。

可他們不明白。

我要慶祝的,從來不是生日。

是我的新生。

4.

臨近生日那幾天,母親又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

每個電話的開頭,她總要興沖沖地告訴我,

李陽今天給她買了什么進口水果,弟媳給她揉肩揉得多么舒服。

她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的炫耀,好像在說:

看,沒有你,我過得更好,更舒心。

可每次說到最后,炫耀都會變成試探:

“那個......生日宴,你會來的吧?”

只有得到我肯定的答復,她才會心滿意足地掛斷電話。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過是終于明白還得靠我,卻又拉不下臉,只好用這種拙劣的方式來敲打我。

我的思緒被外孫女甜甜的央求打斷:

“外婆,帶我去商場玩嘛!”

女兒站在她身后,已經穿好了外套,朝我無奈地笑笑。

我們仨在商場里邊逛邊吃,我手里拿著女兒買的糖葫蘆,看著外孫女在兒童區蹦跳。

這樣簡單輕松的日子,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中午吃飯,我們選了一家海鮮餐廳。

剛坐下點了菜,門口就傳來熟悉的聲音。

弟弟弟媳推著母親也進來了。

而母親對海鮮過敏。

點單時,我們兩桌同時點了特價龍蝦。

服務員卻抱歉地說,只剩下了最后一只。

我剛想開口說“給他們吧”。

母親已經搶先出聲,

“龍蝦讓給我們這桌吧。李月她不愛吃海鮮。”

我捏著菜單的手指猛地收緊。

又是這樣。

從小到大,只要我和弟弟同時看上什么,她總會立刻用“李月不喜歡”、“李月不愛吃”來替我拒絕。

可我明明喜歡。

我喜歡吃海鮮,尤其喜歡龍蝦。

從前,每一次我都咽下口水,順從地點頭。

可今天,我用自己的錢,憑什么不能點一只自己喜歡的龍蝦?

我抬起頭,看著服務員。

“我喜歡吃。而且,是我們先說的。這只給我們吧。”

說完,我低頭繼續看菜單。

這個行為卻徹底惹怒了母親。

她抓起水杯就朝我扔了過來。

“吃吃吃!你就這么饞!一只破龍蝦都要跟你弟弟搶!”

“你一張賤嘴,吃點剩飯豬食就能打發了,還喜歡上吃海鮮了?你也不看看你配不配!”

杯子里明明是剛倒的溫水,潑在我臉上卻冰涼刺骨。

女兒趕緊把我往后拉,避開飛濺的玻璃渣。

周圍食客的目光齊刷刷投過來,指指點點。

母親還在不依不饒,

“你哪來的錢吃龍蝦?就靠你掃大街那一個月三千塊的死工資?”

“你那個爛身體還能再賺幾年錢?”

原來她知道。

知道我為了給她買藥、添置護理用品,早掏空了積蓄,每月那點微薄工資捉襟見肘。

知道我腰疼得整夜睡不著,也只舍得吃最便宜的止疼片。

可她手里死死攥著五十萬,毫不猶豫塞給出國逍遙的兒子,

現在,卻在這里,用我最窘迫的處境當眾羞辱我,嘲笑我不配。

我抬起頭,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是啊,媽。我這身體,也確實沒幾年好活了。所以這龍蝦,更得抓緊吃,吃一口,少一口了。”母親顯然沒料到我會這樣接話,她張著嘴,后面更惡毒的話噎在了喉嚨里,

臉上的表情僵住,怔怔地看著我。

那只龍蝦,我今天非吃不可。

經理和弟媳都過來打圓場。

女兒擔憂地看著我。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我沒事。

然后,在母親驟然沉默下來的怪異氣氛里,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完了那只龍蝦。

......

兩天后,生日宴。

親戚們都來了,圍坐在一起,說著客套的恭維話。

中心思想無非是夸我孝順,不容易。

母親和我坐一桌,這次,她破天荒地沒把話頭往弟弟身上引,只是聽著。

酒過三巡,她忽然夾了一塊桌上的預制龍蝦肉,放到我碗里,

“喏,吃吧。知道你喜歡,特意讓加的菜......”

“真不知道生了你這么個冤家,五十歲的人了,還這么饞嘴。”

我知道,這是她對那天餐廳事情的服軟。

可親戚們只聽得到表面的貶低,趕緊笑著打岔:

“哎呀,看你們母女感情多好!”

母親臉上頓時露出些得意的神色,話也多了起來,

“你們看她現在這么能干,那都是我從小扳過來的!”

“小時候上學,有點成績就翹尾巴,我得時刻敲打著,告訴她,女孩讀那么多書沒用,最重要是顧家、孝順。”

“結了婚也不安生,還想拿錢補貼自己小家?我直接罵醒她!嫁出去的女兒,根還在娘家,在婆家那是外人!得時時刻刻記著誰才是你的依靠!”

“后來我癱了,也是我教的她,做女兒的就是父母的腿,父母的命,伺候父母天經地義!”

“看看,這不就練出來了?現在多么能干,離了我這個媽,她能有今天?”

我安靜地聽著,直到她話音暫歇。

我站起身,拿起茶杯,

“媽,您確實教了我很多。”

母親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端起架勢,等著我繼續說奉承話。

我頓了頓,

“不過,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媽了。”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質問。

我沒給她機會,直接把壓在心底的話說出了口。

“因為今天,我李月,要和這位周春蘭女士,徹底斷絕母女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