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亭的槐樹底下飄著狗肉香，我蹲在樊噲的茅草棚子前頭剔牙。

昨兒個剛用竹片子刻了塊"泗水亭長辦事處"的牌子掛在歪脖子樹上，今早起來就被野狗叼去當磨牙棒了。

"劉季！

你他娘又賒賬！

"王媼提著搟面杖從酒肆沖出來，油漬斑斑的圍裙在風里撲棱，"上個月欠的八錢酒賬還沒還，昨兒又拐跑我半甕新釀的黍酒！

"我慢悠悠從懷里掏出半塊麥餅："王婆婆這話說的，前日是誰家屋頂漏雨，我帶著盧綰他們扛梯子補的？

上月初七誰家崽子掉井里，是哪個脫了褲子系成繩子撈的人？

"順手把麥餅掰成兩半，大的塞給蹲在墻角流口水的乞兒，"記賬記賬，等秋后縣里發俸祿...""呸！

你當老娘不曉得？

"王媼的搟面杖戳到我鼻尖上，"縣衙的賬房蕭何早說了，你今年俸祿都預支到后年了！

"正鬧騰著，官道上突然傳來銅鈴響。

西匹青驄馬拉的朱漆軺車碾過雨后泥潭，車轅上鑲的鎏金虎頭晃得人眼暈。

車簾子一掀，露出縣丞曹德那張油光水滑的胖臉："喲，這不是我們劉亭長么？

怎么跟個叫花子似的蹲路邊？

"泥點子濺了我滿身，樊噲拎著殺豬刀就要往前沖。

我一把拽住他后腰帶，這莽漢跟頭野牛似的，差點把我帶個趔趄。

"樊老弟且慢。

"我壓低嗓子，"看見車后頭跟著的八個佩劍侍衛沒？

你這一刀下去，夠他們砍你八十回的。

"樊噲鼻孔噴著粗氣："大哥你就任他欺辱？

"我撣了撣衣襟上的泥漿，忽然扯著嗓子喊："曹大人慢走！

您車軸左邊輪子怕是被老鼠啃了，可別半道散了架！

"這話跟長了腿似的鉆進車簾，眼見那軺車猛地一歪，真在官道上剎住了。

曹德慌慌張張爬下車查看時，我早帶著樊噲拐進小巷。

蕭何抱著竹簡迎面撞見，搖頭嘆道："劉季啊劉季，你爹說你是無賴，我看你倒是個會算賬的無賴——拿王媼的酒做順水人情，賒賬都賒出三間瓦房了。

""這話說的。

"我順手從蕭何懷里抽了卷竹簡當扇子，"昨兒幫曹寡婦修織機，她非要送我兩匹絹；前日替周鐵匠寫訟狀，得了三斤熟牛肉。

這叫什么？

這就叫..."我故意拖長調子。

"這叫市恩賈義。

"蕭何扶了扶進賢冠，"《商君書》有云...""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

"我把竹簡拍回他懷里，"你信不信，等曹德發現車輪完好無損，回頭還得謝我提醒？

"果然三日后，曹德派人送來兩壇好酒。

樊噲瞪著眼珠子像見了鬼："大哥真神了！

"我拍開酒封冷笑："這老狐貍精著呢，我當眾說他車輪有損，他若不表示表示，倒顯得心虛。

"仰脖灌了口酒，"你且記住，對付官老爺，得讓他覺得你手里攥著他的把柄，卻又摸不清虛實。

"暮色里炊煙剛起，夏侯嬰駕著運草的牛車來找我："季哥，雍齒那廝又在西門收過路費，連賣炭老翁都不放過。

"我抓了把炒黃豆嚼得嘎嘣響："走，帶弟兄們看熱鬧去。

"雍齒正揪著個賣陶罐的老漢衣領，鑲金邊的牙咬得咯咯響："交不出五個錢，就把你這車破罐子抵..."話音未落，十幾個抱著陶罐的潑皮突然從巷口涌出，領頭的周勃扯著嗓子喊："讓讓！

讓讓！

曹大人新買的陶俑要送進宮！

"人潮裹著雍齒往城門口擠，哐啷啷一陣脆響，滿地的碎陶片在夕陽下泛著青光。

我蹲在墻頭啃著炊餅，看雍齒被曹德的侍衛按在地上抽鞭子，扭頭對夏侯嬰說："明兒給周勃他們送兩壇酒，要最烈的那種。

"月色初上時，呂公家的馬車吱呀呀駛過青石板路。

我倚著酒旗桿子吹口哨，車簾忽然掀起一角，呂雉那雙丹鳳眼在暮色里亮得灼人。

她甩手拋來個繡囊，正砸在我腦門上。

"聽說你會解夢？

"清凌凌的嗓音裹著夜風，"我昨夜夢見赤帝斬白蛇。

"我摩挲著繡囊上的并蒂蓮紋，摸出里邊兩枚秦半兩："赤帝者，火德也。

白蛇者..."突然瞥見巡夜的更夫路過，話鋒急轉："白蛇肉最是滋補，明兒讓樊噲獵條來燉湯！

"呂雉噗嗤笑出聲，車簾落下時飄來句："無賴。

"我掂著銅錢往酒肆走，心想這沛縣真是有意思。

曹德在明處耀武揚威，我在暗處織網結緣。

蕭何總說我在市井里打滾，卻不知這滾著滾著，滾出了多少雙愿意在危難時拉我一把的手。

后來樊噲問我當初怎么算準人心，我指著酒肆檐下結網的蜘蛛："你看這蛛絲，單根一扯就斷，可要是千絲萬縷纏作一團..."話音未落，蜘蛛突然墜下來，正掉進我酒碗里。

"***！

"我甩著酒碗跳腳，"所以說凡事別說得太滿！

"滿堂哄笑中，誰也沒注意蕭何站在門外，盯著我酒碗里沉浮的蜘蛛，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袖中的《太公六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