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是事務所，其實連個招牌都沒有。

你也別想憑自己找到，得是熟人介紹，而介紹給你的，是一家修手機的店。

這家店，自然也是沒有招牌的，“修手機”三個字都懶得寫出來。

地址位于一條商業(yè)步行街上，周圍的店鋪生意都很紅火，一年到頭，行人熙熙攘攘。

它很自然地存在于那里，落地窗，玻璃門，白色地板，干凈到離譜。

里面似乎一覽無余，空間還不小，你看進去會發(fā)現(xiàn)一個前額頭發(fā)有點長的人坐在柜臺后面，低著頭在看什么，那十有八九是電子書。

那個人是阿季，是我的店員，他能修手機，還能修電腦，修一切電子產品。

我家的門鎖、燈管、冰箱，他也修好過。

我的項鏈斷了，他也修好了，我有時候感覺，給他什么，他都能修好。

修理，是阿季的專長之一。

對了，他是重度社恐。

這話是他自己說的，我來評價的話，他是重度選擇性社恐，重在“選擇”。

當然，你要修手機、電腦什么的，進去首接找他就好了，貼膜別找他，他會有點生氣，那雙眼睛會在頭發(fā)后面看看你，不過，還是會給你貼好的。

各種電子產品配件，這里一應俱全，別家店找不到的，這里都有，越是罕見型號，越是稀奇古怪，越是齊全。

這些東西的價格，你聽阿季的就對了，我也不知道他從哪里進的貨。

當然，想買手機殼、數(shù)據線、手機掛飾之類的，也有，掛在一面自選墻上，你自己選好后，掃碼付款。

你和他講價，他也不會松口，他會說：“上面貼著多少錢，就是多少錢。”

他的語氣是很溫和的，但別以為那是你講價會成功的預兆。

那些東西，是我非要在店里放一些的，價錢自然也是我貼上去的，不是很貴，網上**的，所以你首接在網上下單會更劃算一些。

如果你想找事務所，你得說自己要修兒童電子手表（切記，是兒童電子手表，你要是說成電子手表，那他真的會給你修）。

你說完，阿季會問你：“什么形狀的？”

你就說：“米奇。”

阿季再問你：“什么顏色的？”

你就說：“粉色的。”

這樣，阿季就會帶你到二樓。

窄窄的樓梯，上到二樓會看到一扇粉色的門，很淺很淺的粉，那是我專門刷成那個顏色的，我用白漆與紅漆調出來的，厲害吧。

進來之前，務必要敲門，因為我有時候會躺在里面的沙發(fā)上睡大覺或是玩手機，翹著個腿，那個樣子實在不像話，可能有損我的威嚴。

除了沙發(fā)，茶幾，這屋里有好幾臺電腦，都是阿季要用的，有的專門打游戲，有的專門工作。

他有些潔癖，鍵帽的縫隙都擦得干干凈凈。

窗簾有兩層，一層是紗質的，上面繡著很多仙人掌，我選的，另一層是遮光面料，阿季要求的。

進來之后，你就坐在沙發(fā)上，靠門的那個，我坐的這個你不要坐。

你非要坐的話，我也是同意的，但是讓阿季知道了，他就會開始拆沙發(fā)套，又得洗一遍，麻煩。

坐好了，你就開始說你的事，什么事都可以。

真的，什么事都可以，煩惱、困擾、欲念、心結、痛苦、焦慮、恐懼、想不通、放不下、起不來、睡不著、待辦事項、幫寫論文、排位上分、求神拜佛……我們都會幫你解決。

聽起來是不是很棒，棒的東西都是要收費的，有個起始價格，一般事項與委托，都是那個價。

更難的，要加價，不過加價沒什么具體標準，看心情。

看我的心情，也要看阿季的心情。

先付款，后辦事，沒辦成，退給您。

好了，大概就是如此，有需要您就來。

差點兒忘了說，事務所當然也有網絡****，不過，只會更麻煩罷了。

得有熟人告訴你**，得有阿季給你驗證碼，得看我有沒有心情看網站，順便一說，我不是很愛上網，不過有消息時阿季常常會提醒我。

好，事務所就介紹先到這里，以后再慢慢補充。

什么，我的名字？

我叫溫羽，是老板哦。

今天降溫了，云層陰沉沉的，我都不想出門，過了中午才慢慢悠悠去店里。

推門進去，阿季看我一眼：“這么晚才來。”

他站在柜臺后面，手里拿著一個獼猴桃，正細心地剝著。

“太冷了嘛，”我移過去，趴在玻璃柜臺上，盯著他剝了一半的獼猴桃，草綠色，很有生命力。

他沒有抬眼，伸手從柜臺后面拿出另一個獼猴桃來：“想吃自己剝，這個不會給你。”

“我剝不了，你知道我是手滑黨。”

我攤攤手。

“你是嫌麻煩，嫌等會兒還要洗手。”

他就這么把我戳穿了。

眼看著他一口吞下了剝好的那枚，甚是羨慕。

我這人，最不喜歡剝水果了，獼猴桃、葡萄、芒果，都好吃，但是剝的時候會在指甲里留下果皮與果汁，難受。

“阿季，請給我剝一個吧。”

聲音里帶著一點虛假地哀求。

“不。”

他沒回頭，去洗手了。

轉頭看了一眼店外，竟然開始下雪了，難怪今早的天氣那么陰沉。

圣誕節(jié)前后我很是期待下雪，卻日日晴天，如今忘了這事，它卻來了。

“阿季，下雪了。”

他走過來，和我一起站在門口，隔著玻璃看著輕輕柔柔的雪花往下飄，眼睛在頭發(fā)后面亮亮的。

“你們南方人是不是都很喜歡下雪？”

阿季在南方長大。

他眼睛還是盯著雪花，回答道：“喜歡，也喜歡暖氣……對了，你看看網站吧，有消息。”

我趴回柜臺上，點開手機，樂了：“這個客戶，好有意思。”

消息特簡單：“幫我罵哭這個人，他把我拉黑了。”

后面是一個著名社交APP的賬號。

我回過去：“你好。

你可以換個號罵回去？”

片刻，對方回過來：“你以為我沒試過嗎，我用我**手機號注冊了新號去找他……我罵不過，給我氣哭了。”

好像明白了，關鍵不在于拉黑了，而在于罵不過，也氣不過。

我也理解，很多網民都有這種時刻，包括我自己。

當年也曾與陌生人在評論區(qū)里激戰(zhàn)，怒發(fā)沖冠，專心致志，飯都顧不上吃。

對方屈居下風，說不過我，開始私信攻擊家人甚至是詛咒我主頁照片里的人統(tǒng)統(tǒng)**，然后拉黑了我。

我是咽的下那一口氣的人嗎？

我要了朋友的賬號，有力地組織了語言，罵得對方體無完膚，再拉黑，還把其不要臉的惡毒私信掛了出來，解氣，舒坦。

但第二日睡醒，便覺得我這種行為無趣至極，浪費我寶貴的青春。

知道為什么嗎？

因為我是贏家。

如果我罵輸了，睡前必然會惦記此事，第二天睡醒，我會接著去罵。

這個客戶，目前應該是處于睡前醒后都在反復咀嚼對方輸出語句的狀態(tài)里。

“這個我接了，阿季也同意吧？”

“嗯。”

阿季點點頭。

罵人這事，阿季做不來，還得是我。

我與客戶確認：“必須得是罵哭嗎？

崩潰，破防可以嗎？”

客戶：“同一個意思，都可以。”

“明白，完成之后，會把聊天截圖發(fā)給你。

現(xiàn)在，先把你們之前的聊天內容發(fā)給我。”

“好……我朋友說，你們事務所是超出預期的，是嗎？”

“嘿……你馬上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