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十二年的秋陽曬得青石板發燙，云波城南槐樹巷飄著混了雞屎味的桂花香。

我叼著草莖蹲在歪脖子柳樹下，看王大金被劉寡婦追著繞了三圈磨盤，他腰間拴著的麻繩上還晃蕩著半根雞脖子。

這大昭王朝的江南小城，十丈軟紅都浸在漕運碼頭的汗酸味里。

小兔崽子又偷老**蘆花雞！

劉寡婦的掃帚疙瘩砸在磨盤上，震得簸箕里的黃豆蹦跳著滾進陰溝。

我抬腳踩住兩顆豆子，慢悠悠沖她咧嘴：劉嬸子這話岔了，分明是您家雞祖宗托夢要跟我哥倆打牙祭。

說話間袖口滑出半截紅綢，正是今早從她家雞籠扯下的系帶。

巷口忽然傳來木輪碾過石板的“吱呀”聲，我拽著王大金往墻根縮。

青布小轎簾子一掀，露出張敷著鉛粉的圓臉：這不是陳老三家的小子？

上月賒我的五文燈油錢...孫大娘且寬限兩日。

我摸出懷里溫熱的雞蛋塞進轎窗，您瞧這秋老虎毒的，回頭給您送碗薄荷涼糕。

轎簾“啪地”落下時，我踹了腳還在啃雞骨頭的王大金：數數還有幾個蛋？

這招叫借雞生蛋——雞蛋是今早摸的孫家雞窩，涼糕是西街王廚子喂狗的餿食。

我們踩著西市開集的鼓點往瓦子巷鉆。

王屠戶的案板上掛著半扇豬，我順手抹了把豬油抹在王大金后頸：去纏住張瘸子。

那瘸腿老漢正在數炊餅，油手印子往他衣襟一蹭，銅板便“叮叮當當”滾進我袖袋。

這手法我練了三個月，當初為了學這招，把祖母納鞋底的麻繩都磨禿了——老**如今還在槐樹巷最破的土屋里“咳血”，而我用這手藝給她換了三副棺材本。

天殺的賊囚！

張瘸子的罵聲追出半條街，我拐進當鋪后巷，正撞見個戴孝的小姑娘抱著包袱發抖。

她身后站著三個潑皮，領頭的疤臉漢子正扯她發間白絨花。

我認得那姑娘，東市賣炊餅的徐寡婦家丫頭，前日見她跪在藥鋪前磕頭，額頭的血把青石板都染紅了。

光天化日強搶民女...我話沒說完就被王大金扯住袖子：遙哥，那是城南虎爺的人！

我甩開他，從墻角摸了把曬干的馬糞揚過去：小娘子快跑！

那馬糞里摻了碎瓷片，保準讓那群潑皮踩得跳腳——上回我用這招對付米鋪伙計，害他瘸了半月。

那姑娘卻站著不動，杏眼里噙著淚：他們搶了我**藥錢。

我瞅見包袱角露出的粗布衣裳，心知碰上個傻的。

正要開溜，忽聽得銀鈴似的“輕笑”：陳公子好俠義。

青磚墻頭坐著個穿月白襦裙的少女，繡鞋尖上綴的珍珠晃得人眼暈。

她手腕一翻，三枚銅錢破空釘在潑皮腳邊：虎爺上月的賭債可還了？

疤臉漢子臉色驟變，拽著同伙扭頭就跑。

我盯著地上入石三分的銅錢，后脊梁竄起涼氣——這手勁能捏碎核桃，偏生那小娘子笑盈盈遞來帕子：公子衣襟沾了灰。

帕角墨蘭幽香襲人，我正要搭話，卻見她指尖掠過我腰間，方才摸來的銅板己換了主。

林氏商行初九開市。

她將銅錢串成穗子拋回來，陳公子若得空，不妨來當個捧場的。

鵝黃灑金箋飄落掌心時，我瞥見她袖口暗紋的六瓣梅——那是云波織造局今年貢品的花樣，尋常富戶用半尺都要掉腦袋。

暮色染紅城垛時，我跟王大金蹲在護城河邊洗褲腳。

他數著今日進賬嘟囔：十五文錢夠喝三碗濁酒，偏你要留七文給那戴孝的丫頭。

河對岸飄來炊煙，我想起那方帕子上的墨蘭，忽然把銅錢全倒進他衣兜。

明日去把李鐵匠的賬平了。

你中邪了？

那老酒鬼欠了三個月...劉寡婦院里那株歪脖子棗樹，我掬水抹了把臉，樹洞里藏著她的體己錢。

水波蕩開時，映出我右耳后那道月牙疤——陳老三當年跑漕運翻船喂了魚，娘親改嫁那日把我推倒在灶臺上燙的。

瞎眼祖母摸著疤哭瞎了眼，如今全靠我隔三差五《借》來的米面吊命。

王大金忽然“怪叫”：遙哥快看！

對岸畫舫挑起燈籠，有個戴帷帽的身影正往水里扔什么東西。

月光照見半截紅綢，那分明是我晌午系在劉寡婦雞籠上的布條。

水花濺起時，我瞧見那人的小指缺了半截——上月私鹽案被砍手的林二爺，聽說昨夜剛咽氣。

更鼓敲過二更，我們摸黑翻進慈幼局后院。

二十個銅板用紅繩串好塞進門縫時，屋里傳來老嬤嬤的“咳嗽”：菩薩保佑好心人...王大金蹲在墻頭撇嘴：裝什么善人，上回順走人家兩斤黍米...閉嘴。

我把最后三個銅板壓在西窗下，那里睡著個“咳嗽”的男娃。

前日見他咳出的血絲里混著金盞花粉，這季節只有城南金家藥鋪會摻這味便宜貨。

瓦罐下壓著的藥方被我換成甘草片，省下的錢夠買三頓**子。

五更梆子響，我們癱在城隍廟供桌底下分食冷炊餅。

王大金忽然戳我腰眼：那林家小姐莫不是看**了？

我嚼著餅皮“嗤笑”：她叔父上月剛吃了牢飯，聽說卷進私鹽案...話沒說完，供桌忽然震動，香爐灰“簌簌”落了我們滿頭。

兩個小***！

廟祝舉著笤帚撲過來，上個月偷的供果還沒算賬！

我們躥出廟門時，東方既白。

早市開張的“吆喝”聲里，我攥著那張灑金箋想，林家商行的初九開市，該備什么賀禮才襯得起六瓣梅的貢品紋樣。

賣花女的竹籃擦身而過，我順手掐了朵白菊插在王大金耳后：這個時辰，孫大**豆腐腦該出鍋了。

未完結本故事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