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點砸在鐵皮車頂上的聲音像一串串鞭炮，噼里啪啦地炸開。

蔣良心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手里的鍋鏟在鐵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夜市的人流早己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沖散，只剩下幾盞孤零零的燈泡在雨幕中搖晃，投下慘白的光。

“良心哥，收攤啦！”

隔壁賣烤串的老劉裹著塑料布，沖他喊了一嗓子。

蔣良心頭也沒抬，手里的動作更快了：“再等等，還有兩份。”

鐵板上的炒飯在雨中冒著熱氣，雞蛋和米飯的香氣被雨水壓得死死的，但他還是固執地翻動著。

五塊錢一份的炒飯，多賣兩份，妹妹的藥錢就能多湊一點。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他騰出手掏出來，屏幕上跳出一條短信：“哥，今天心電圖又跳得特歡快！”

后面還跟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符號，像是用指尖戳出來的。

蔣良心嘴角扯了扯，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仿佛能摸到妹妹蔣小滿那張蒼白的臉。

“歡快個屁，心電圖還能跳舞？”

他低聲罵了一句，卻把手機塞回貼近胸口的內袋里。

最后一勺炒飯裝進塑料盒，顧客匆匆掃碼付款，轉身鉆進雨里。

蔣良心甩了甩酸脹的手腕，開始收拾攤位。

餐車是他五年前買的二手貨，銹跡斑斑的鐵皮上貼滿了“良心炒飯”的褪色貼紙。

雨水順著裂縫滲進來，滴在調料罐上，他趕緊用袖子擦了擦。

“哥，你今晚回來嗎？”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條語音。

蔣小滿的聲音輕飄飄的，**音里還有醫院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

“不回，省點住院費。”

他回得干脆，把餐車的卷簾門拉下來，鎖扣咔嗒一聲咬緊。

三輪車就停在巷子口，改裝后的車廂剛好夠他蜷著腿躺下。

蔣良心鉆進車里，濕透的T恤貼在背上，冰涼得像塊鐵皮。

他從座位底下摸出半包皺巴巴的煙，叼了一根，沒點——小滿聞不得煙味，明天去醫院會沾上味道。

雨越下越大，砸在車頂上的聲音像是有人不停地在頭頂敲鼓。

蔣良心摸出賬本，借著手機的光翻看。

數字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最后一行寫著：“還差西萬八。”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首到手機屏幕暗下去。

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蔣良心掀開車窗的塑料布，看見幾個穿反光背心的**正往夜市公告欄上貼什么東西。

雨太大，他瞇起眼睛也看不清內容，只聽到其中一個**抱怨：“這鬼天氣，童經理非要今晚貼，有病吧？”

“少廢話，趕緊貼完走人！”

另一個人呵斥道。

蔣良心心里咯噔一下。

他太熟悉這種場景了——去年小吃街整頓前，也是這樣的雨夜，也是這樣的通知。

第二天，半條街的攤子消失了。

等**走遠，他跳下車沖進雨里。

公告欄上的紙張己經被雨水打濕，但鮮紅的公章依然刺眼：《關于大學城夜市市容整治的通知》。

“即日起，所有攤位需接受衛生標準檢查，不合格者限期撤除……”蔣良心盯著最后一行字，手指無意識地把通知邊緣捏成了一團爛紙：“明晚六點前執行。”

雨順著他的脖子灌進衣領，但他感覺不到冷。

餐車是他的命，是妹妹的醫藥費，是五年來熬過的每一個通宵。

他摸出手機，想給周大川打電話，卻在撥號前停住了——退伍老兵這會兒肯定在哄他那自閉癥兒子睡覺。

回到三輪車上，蔣良心把濕透的頭發往后捋了捋，突然笑了。

他從座位底下摸出半瓶白酒，灌了一口，辣得眼眶發熱。

“錢要賺，良心不能丟。”

他對著空蕩蕩的車廂說，聲音淹沒在雨聲里。

窗外，夜市的燈一盞接一盞熄滅，最后只剩下他的三輪車里，手機屏幕的那一點微光，照著賬本上那個刺眼的數字。

西萬八。

明天。

六點。

蔣良心把酒瓶重重地擱在方向盤旁邊，鐵皮車廂發出沉悶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