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把教室玻璃曬得發(fā)燙，強的鼻尖沁著汗，正用課本墊著草稿紙解最后一道數(shù)學題。

后排突然傳來“砰”的聲響，他條件反射回頭，只見新同桌的搪瓷杯滾到腳邊，褐色液體正順著桌角往他的球鞋蔓延。

“喂！”

帶著慍怒的女聲刺破午后的困意。

扎著高馬尾的女生蹲下身，馬尾辮掃過強的膝蓋。

她叫林小夏，是開學第一天就被班主任安排坐在他旁邊的轉學生。

強慌忙抽出草稿紙去擦桌沿，卻碰倒了她立在桌上的保溫杯，淡綠色的茶葉撒了滿桌。

“你能不能小心點？”

小夏皺著眉推開他的手，從帆布包里掏出濕巾，“這是我爸托人從**帶的龍井。”

強的耳朵發(fā)燙。

他從小在巷子里瘋慣了，哪見過這么講究的女生？

她的課本永遠碼得整整齊齊，鉛筆盒里除了文具還有一小瓶修正液，就連校服第二顆紐扣都扣得規(guī)規(guī)矩矩，不像他總把領口敞著，露出少年清瘦的鎖骨。

“要不我賠你一杯？”

他梗著脖子開口，聲音卻比平時低了半度。

小夏沒理他，用濕巾把桌面擦得發(fā)亮，又從鉛筆盒里拿出修正液，往被茶水洇濕的課本邊緣輕輕涂抹。

白色的液體覆蓋住褐色的痕跡，像一場不合時宜的雪。

強忽然覺得這場景有些荒誕，忍不住笑出了聲。

“有什么好笑的？”

小夏斜睨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沒什么。”

強轉著筆搖頭，陽光穿過她的發(fā)梢，在他的草稿紙上投下一片金色的碎斑。

他鬼使神差地在碎斑里畫了只歪歪扭扭的烏龜，烏龜背上寫著“林小夏”三個字。

第一節(jié)課是生物。

強正盯著黑板上的細胞結構圖發(fā)呆，忽然感覺右肩被戳了一下。

小夏舉著課本，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借你的筆記本用一下，我剛才沒記全。”

強挑眉，故意把筆記本往懷里藏了藏：“求我啊。”

小夏的臉瞬間漲紅。

她咬著唇猶豫了兩秒，忽然伸手去搶他的筆記本。

兩人在課桌下較著勁，強的手腕不小心碰到她的修正液，透明的瓶子骨碌碌滾到過道中央。

前排的**正好起身交作業(yè)，一腳踩了上去——“噗嗤——”白色的液體噴濺在小夏的白球鞋上，像濺了朵畸形的花。

教室里響起壓抑的笑聲。

小夏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面劃出刺耳的聲響。

她瞪著強，眼里有淚光在晃：“你就是故意的！”

說完抓起書包就往門外跑。

強愣在座位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窗外的蟬鳴聲突然變得震耳欲聾，他低頭看見自己的球鞋上也沾了點修正液，白白的一塊，像小夏剛才沒擦干凈的茶水漬。

午休時，強在操場的梧桐樹下找到了小夏。

她蹲在臺階上，正用紙巾拼命擦那雙被毀掉的白球鞋。

“喂。”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早上買的紅豆冰棒，“給你。”

小夏沒抬頭，聲音悶悶的：“我不要你的東西。”

“不是賠罪，是……”強撓了撓頭，忽然想起巷子里的野孩子打架后分糖的場景，“是覺得你剛才跑出去的樣子挺傻的。”

小夏猛地抬頭，眼眶還是紅的：“關你什么事？”

強把冰棒塞進她手里，轉身就跑。

背后傳來她的喊聲：“誰要吃你的冰棒！”

但他聽見了包裝紙被撕開的聲音，嘴角不由得揚了揚。

下午的物理課，強發(fā)現(xiàn)小夏的課本里夾著張生物競賽的復習資料。

他鬼使神差地抽出來，疊成紙飛機扔到后排。

紙飛機在教室里劃了道弧線，正好落在**的頭上，引來一陣哄笑。

“強！

林小夏！”

物理老師敲了敲講臺，“你們倆上來把這道題解了。”

黑板上的電路圖像團亂麻。

強硬著頭皮拿起粉筆，余光瞥見小夏站在旁邊，校服領口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她的指尖在黑板上點了點，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先算并聯(lián)部分的電阻。”

強一愣，按照她的提示寫下公式。

當兩人同時寫出正確答案時，教室里響起掌聲。

小夏轉身時，馬尾辮掃過強的手背，**的。

放學時，小夏突然把一個塑料袋扔在強的課桌上：“給你的。”

強打開一看，里面是雙白色的球鞋，跟她那雙一模一樣。

塑料袋里還掉出張紙條，上面寫著：“修正液的事，就算兩清了。”

強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抓起書包追了出去。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跑過走廊，看見小夏在樓梯口停下腳步。

“其實……”他喘著氣，從褲兜里掏出顆水果糖，“冰棒是草莓味的，糖是橘子味的，你喜歡哪個？”

小夏看著他掌心的糖，嘴角微微動了動。

她伸手拿走橘子味的那顆，放進嘴里：“下次再弄亂我的東西，就不是糖能解決的了。”

強看著她轉身時揚起的馬尾，忽然覺得九月的風變得溫柔起來。

遠處傳來上課鈴的預鈴，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草莓糖，忽然覺得這個夏天好像還沒結束。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的“戰(zhàn)爭”愈演愈烈。

強會在小夏背書時故意哼跑調的流行歌，小夏則在他的草稿本上畫烏龜；強把她的保溫杯藏在講臺抽屜里，小夏就把他的籃球氣針偷偷拔掉。

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強發(fā)現(xiàn)自己會在路過文具店時，下意識地看一眼修正液的貨架；而小夏在值日生忘記鎖門時，會習慣性地等強一起離開教室。

深秋的某個傍晚，強在教室后排打盹，醒來時發(fā)現(xiàn)小夏正趴在桌上寫東西。

她的頭微微偏向一側，睫毛在臉上投下陰影，鋼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強鬼使神差地湊近，看見她筆記本上寫著：“如果能去北京上大學就好了，那里有最好的生物實驗室。”

“想去北京？”

他脫口而出。

小夏猛地合上筆記本，耳尖泛紅：“要你管。”

強沒說話，低頭在自己的課本上畫了架飛機，飛機尾巴上寫著“北京”兩個字。

窗外的梧桐葉正簌簌飄落，他忽然想起班主任說過，小夏的父親是大學教授，難怪她總是那么認真地做題，仿佛只有考上好大學才是唯一的出路。

那天晚上，強翻出藏在床底的志愿填報指南，在“北京XX大學”的分數(shù)線旁畫了顆星星。

他知道自己的成績離那所學校還差得遠，但看著星星時，心里忽然有了溫熱的感覺。

初雪降臨的那天，班里組織大掃除。

強站在椅子上擦風扇，小夏在下面遞抹布。

忽然，椅子腿一滑，強驚呼著向后仰去。

小夏本能地伸手去扶，兩人一起摔在堆滿掃帚的角落里。

強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抬頭看見小夏的臉近在咫尺。

她的睫毛上沾著雪花，發(fā)梢有檸檬味的洗發(fā)水香氣。

兩人同時觸電般起身，小夏的修正液從口袋里掉出來，在地面滾出長長的一道白痕。

“你……沒事吧？”

強的聲音有些沙啞。

小夏搖頭，耳尖紅得比窗外的梅花還要鮮艷。

她彎腰撿起修正液，忽然看見強的手背上劃了道口子，正滲著血珠。

“你流血了！”

她驚呼，從書包里翻出創(chuàng)可貼，“快貼上。”

強看著她認真包扎的樣子，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在操場，她也是這樣蹲在他面前擦球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教室里的暖氣卻很足，他忽然覺得，這個冬天好像也沒那么冷了。

放學時，小夏把一個紙袋塞給強：“給你的，圣誕快樂。”

強打開紙袋，里面是盒修正液，還有張賀卡。

賀卡上畫著兩只**烏龜，旁邊寫著：“雖然你很討厭，但還是祝你考個好大學。”

強笑了，把賀卡塞進書包里。

他摸出兜里的草莓糖，遞給小夏：“圣誕快樂。”

小夏接過糖，指尖觸到他掌心的繭。

那是他每天打籃球留下的痕跡。

她忽然想起他在黑板上畫的飛機，想起他課本里的志愿指南，喉嚨里忽然有些發(fā)緊。

雪粒子打在走廊的玻璃上沙沙作響。

兩人并肩走到校門口，小夏忽然停下腳步：“其實……嗯？”

強轉頭看她。

小夏看著漫天飛雪，忽然笑了：“沒什么，快回家吧，別凍著了。”

強點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

他摸出兜里的修正液，忽然覺得這個冬天的雪，比往年都要柔軟許多。